西门庆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地唤了一声：“太太……”

那一声“太太”出口，连西门庆自己都觉得有些虚飘。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西门庆狠狠掐了掐掌心，逼着自己把目光从尤氏身上撕下来，转向榻上。手心的刺痛总算把心里那团邪火往下压了压。

他深吸一口气，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场面话。

“许大夫来了！”

门外小厮一声通传，帘子一挑，一位须发黑白掺杂的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而入。

正是相熟的世代行医的许大夫，宁荣二府上下的病症，多半是他一手包揽。

尤氏如逢救星，忙侧身让开，含泪道：“许大夫快看看我们老爷”

话音未落，身子晃了晃，竟有些站不稳。

西门庆下意识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缩回来，只虚虚护在尤氏身侧，低声道：“太太当心。”

许大夫径直走到榻前坐下，将贾珍的手从被中拿出，三指搭上寸关尺。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贾珍时不时的咳嗽，

趁这功夫，西门庆终于把目光落在了榻上那个人身上。

这一眼看去，他心里那点子旖旎念头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一夜工夫，老东西竟成了这副模样。

那张脸像是被拧了一把，左边脸膛隐隐往下耷拉着，嘴角也有点歪，涎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流到枕上，一个小厮跪在榻边，拿着帕子不停地擦，擦不及，又流下来。

眼睛倒是睁着的，可那眼珠子浑浊得吓人，转也不转地盯着帐顶，偶尔动一动，也不知看见什么没有。

许大夫诊完脉，又翻了翻贾珍的眼皮，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话，贾珍答得磕磕绊绊，许大夫眉头越皱越紧。

尤氏在一旁攥着帕子，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盯着许大夫的脸。

半晌，许大夫站起身来，对尤氏拱了拱手：“珍太太，珍大爷这症候，老夫直言，您莫要过于忧急。”

尤氏嘴唇哆嗦着：“许大夫请讲。”

“此乃中风之症，中经络之证。”许大夫拈须沉吟道，

“肝阳暴亢，风痰上扰清窍，以致口眼?斜、半身不遂、言语謇涩。幸而未至中脏腑，尚有神志，性命暂且无碍。”

尤氏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性命暂且无碍”几个字，腿一软，几乎要坐下去，被身旁的佩凤一把扶住。

许大夫又道：“只是这症候来势凶猛，要好生将养。老夫先开几剂祛风化痰、活血通络的方子，且吃几日看看。若能渐渐言语清楚、肢体能动，便是有转机。若是不见起色”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屋里人都听懂了。

西门庆站在一旁，垂着眼帘，面上满是哀戚与担忧，没人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开了方子，小厮飞一般抓了药来，婆子们在廊下架起风炉，不多时便煎得浓浓的一碗。

尤氏亲自端着，用银匙调了又调，晾得温热，才凑到榻前。

“老爷，吃药了。”匙子送到贾珍唇边。

贾珍半睁着眼，眼皮耷拉着，嘴角歪得更厉害了，不知听见没有。

匙子微微倾斜，让药汁顺着歪斜嘴角往里渗，那嘴哪里还合得拢？一半药汁刚渗进去，剩下的一半又顺着另一边的嘴角淌了出来，一旁丫鬟拿着帕子赶紧擦。

那半口渗进去的药汁，让贾珍的喉咙里爆发出剧烈的呛咳！

咳咳咳咳！

整个身子跟着抽搐起来，刚喂进去的药汁混着涎水、痰液一起从那合不拢的嘴角喷出来，溅了尤氏一身。

她手一抖，匙子落在被子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老爷！老爷！”她唤着，拿帕子去擦贾珍嘴角，涎水痰药混在一处，擦了又流出来，又抬手轻轻拍打贾珍的背部，想让他咳得舒服些。

佩凤上前道：“珍太太，先别喂了。老爷呛咳，硬灌不得，只恐呛入肺中，反添重症。”

尤氏只连连点头。佩凤扶着她退到一旁，几个婆子上前收拾污秽，重新给贾珍擦拭、换枕。

天亮了，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痰味。

派人去请的王太医也已经到了，一位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男子，不及寒暄，便径直走到榻前。

王太医俯身细看，翻开贾珍的眼皮，又看了看舌苔，舌苔已是厚腻灰黑，满布裂纹。他又让贾珍伸手，那手软塌塌的，毫无知觉，抬起来，一松手便落回原处。

尤氏在一旁含泪道：“老爷从五更夜里发病，到如今水米未进，喂什么都呛。先前还能说几句话，这会儿话也少了。

王太医点点头，神色凝重。他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贾珍的脸。贾珍此时哭了起来，眼泪无声地往外涌。

王太医叹道：“肝阳暴亢，风痰上扰，闭塞清窍，阻滞经络，这是中脏腑之兆啊。中经络转中脏腑，最是凶险。如今神昏、痰鸣、吞咽困难、口角流涎不止、不时哭泣，此乃邪气内陷，心神失守，正气将脱之象。”

王太医沉吟良久，道：“此症老夫亦无十足把握，用我祖上传下来的通关散，佐以涤痰汤，或许能开一开窍。侥幸开了窍，也不过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尤氏脸上扫过，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保住一条性命罢了。只不过，往后的日子，怕也只能躺在榻上了”

贾珍眼角又沁出些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没入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