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便衣不解带，守在榻前。

帘子响动，西门庆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了。

“太太，儿子来替您。”

尤氏抬头，见西门庆穿戴齐整，面上带着忧色，脚步却轻快。她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西门庆便挨着床沿坐下，拿着药碗。

贾珍倒是能吃进去些汤水了，只是一勺一勺喂进去，时灵时不灵，有时咽得下几口，有时呛得死去活来。半边身子瘫了，褥子底下换了三回，他还是尿。

尤氏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酸一阵、苦一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榻上贾珍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来，先落在尤氏脸上，又移到西门庆身上。那眼珠里像被人点了火，焦躁、暴怒。

他喉咙里“呜呜”作响，能动的那只手攥紧床沿，指节泛白，把雕花木棱攥得“咯咯”响。

“老爷？”尤氏忙凑近，“可是哪里不适？”

贾珍不理她，只盯着西门庆，嘴里含混地嚷，像要骂人，又骂不出声。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湿了领口。

西门庆端着碗，身子微微后仰，他垂下眼，嘴角却极快地弯了一下。

“父亲，”他开口，声音恭顺，“儿子给您喂药。”

勺子递到唇边，贾珍的嘴却死死抿着，眼睛仍盯着西门庆。

尤氏只当他病中糊涂，忙掏出绢子给他擦嘴，低声劝：“老爷，养病要紧，何苦动气。是蓉儿来了，您不认得他了？”

西门庆也笑，笑得温驯：“父亲病着，认不清人是常有的。太太不必担忧。”

他说着，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贾珍偏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哭，又像叹。那只攥着床沿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褥子上。眼泪流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呜咽咽的声，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却又说不出口。

药终究没喂进去几口。

尤氏见不得这个。她一见他哭，自己的泪也止不住，只垂着头，拿帕子拭了又拭，低声劝：“老爷，养病要紧，何苦动气？等病好了，多少事办不得？”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也知道，这病，怕是难好了。也只得耐着性子伏侍罢了。

贾珍病倒的消息传到荣国府时，正值王夫人在梨香院前与薛姨妈说话。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从东府回来，将太医的话一五一十禀了。

王夫人听了，眉头便蹙起来，叹道：“珍哥儿正当壮年，如何得了这等险症？”薛姨妈在旁也念佛，道：“太太该打发人去瞧瞧，东府里大嫂子素日懦弱，他儿子蓉哥儿又年轻，只怕一时乱了方寸。”

王夫人点头，当下命周瑞家的再去，传自己的话：“好生养着，缺什么药材，只管往这边库房里寻。”又打发玉钏儿去上房禀了贾母。

贾母彼时正歪在榻上，听玉钏说珍大爷病了，且病得不轻，手里的念珠便停了，半晌叹道：“珍哥儿这孩子，素日淘气了些，身子骨倒还硬朗，怎么说病就病成这样了？他那一份家业，往后可怎么好？”

贾母贴身丫鬟鸳鸯道：“老太太别急，已请了太医瞧了，说好生养着，许能好转。”

贾母摇摇头：“那症候我听得多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嘴也歪了，那是中风！难好呢。”

便叫鸳鸯：“把我箱子里那枝老山参寻出来，使人送过去，就说是我给的，叫珍哥媳妇好生替他调养。”鸳鸯应了，自去料理。

贾赦那边，正与邢夫人在屋里拌嘴，听见贾珍病了，便住了声，冷笑道：“我早说他那日子过得太花了，成日家跟着那一班清客，舞刀弄棒，又不知保养，这不，掏空了！”

邢夫人道：“老爷也去看看？”贾赦道：“看什么？我才不去沾那晦气。打发人送些银子去就是了。”

话虽如此，到底换了衣裳，踱到东府去晃了一趟，见贾珍那模样，回来路上，却与跟随的长随感叹：“人哪，可得惜福，不可太过了。”

倒是贾政，闻讯之后，亲往宁府探视。

他站在贾珍榻前，见贾珍歪着嘴，呜呜噜噜已经说不出话来，心里一阵酸楚。

想起贾珍虽是荒唐，到底是一族之长，每年祭祠时，由他领着子侄们行礼，倒也庄严肃穆。如今这般光景，唉~。

他握着贾珍那只能动的手，温言道：“珍哥儿，你安心养着，府里的事，自有珍大嫂子与蓉儿操持，外头有我与你大伯伯照应。你只管把心放宽，病才好得快。”贾珍眼珠转着，喉中痰响，似有所动，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贾政出来时，眼圈微微泛红，对尤氏又叮嘱了好些话，方才回去。

贾琏正在外书房理帐时，听见这消息，手里的笔便掉在纸上，洇了一片墨。

他与贾珍，实同兄弟，一处吃酒，一处玩笑，一处办那些瞒上不瞒下的事，交情非比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