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仆人兴儿慌慌张张闯进来，话还没说利落，只一句“我们珍老爷出事了！”西门庆心里便是轰的一声。立在当地，

他脸上那点子因被吵醒而生出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心底却已翻了两番，先是猛地一空，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涌上来，竟像是堵在嗓子眼的什么东西忽然通了。老东西，出事了？

西门庆心里又喜又惊。

喜的是这老东西若真有个好歹，这宁国府从此便是海阔任鱼跃，再不必每日晨昏定省时垂手低头，竟有些恶狠狠的快意。

惊的却是另一桩，前头他才派人从我这里取了药，怎么今日一早就出事了？可别牵连到我头上？这可是要命的事！

西门庆眉头一拧，眼睛瞪圆，嘴角往下一拉，换了一副着急惊恐的模样，连声音也变了调：“什么？老爷怎么了？”

一面说，一面抬脚就往外走，走得又急又踉跄，险些被门槛绊着。兴儿在后头跟着，见他这般，心里还道这位小爷虽是平日挨骂，到底父子连心。

从自己院子到上房，路不算近，要穿两重仪门，再绕过大湖石堆的假山。西门庆脚下不停，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他偏过头，压低了声音问兴儿：“老爷是在哪里出的事？什么时候？怎么出的？你细细说来。”

兴儿小跑着跟上，喘着气道：

“回小爷，就是今儿没过五更天的事。老爷昨儿晚上约了一帮朋友，在家里赌钱喝酒……”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些，“又找了一群胡姬跳舞助兴，直闹到四更多天，那班朋友才散了。

老爷也不知怎么的，没去太太房里，也不叫我们伺候，自己提着一壶酒，往偏堂那边去了，说是要一个人静静歇息。”

西门庆听到“没去太太房里”，嘴角微微一扯，也不知是冷笑还是什么，旋即又绷紧了脸：“你接着说。”

“我们也不敢问，只当老爷心善，怕吵到太太，要在那边歇一歇。谁知道快五更天的时候，忽听偏堂里‘嘭’的一声响，像是物件砸在地上。”

“我们忙推门进去一看，老爷从罗汉床上掉下来了，在地上半坐着。我们吓坏了，赶紧过去扶。”

西门庆脚步顿了一顿，目光锐利地盯向兴儿打断道：“我问你，老爷当时是什么情形？可有鼻歪眼斜？可流口水？”

兴儿被他这一盯，心里有些发毛，忙道：“没有嘴歪眼斜，有没有流口水倒是没有在意，奴才扶老爷的时候，老爷只说使不上力气。奴才当时就吓傻了，怕老爷摔出个好歹。”

又道：“见这般模样，知道不是小事，赶紧禀了珍太太。珍太太一听，脸都白了，一面叫人去请府上的大夫，一面催我赶紧来请小爷您过去。”

西门庆听兴儿这几句话，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下些。这多半是中风了，与他的那几丸药不相干。既是中风，便是天意，与他无涉了。

西门庆稳了心气，脚下却走得更急，脸上那焦急的神色也愈发逼真。绕过假山时，他忽然又问：“老爷昨儿晚上，可曾与谁争执？或是吃了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兴儿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没有，昨儿晚宴高兴着呢，老爷还连赢了几个大注，笑得合不拢嘴。那些胡姬跳舞时，老爷还亲手赏了她们。后来散了，老爷自己提着酒壶去偏堂，那壶酒是席上剩的，咱们府里的，该不会有问题。”

西门庆点点头，不再问了。

说话间已到了上房门口，隐隐听见里头尤氏的哭声，还有丫头们慌乱的脚步声。

西门庆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那一丝复杂的神色尽数敛去，换上一副惶急悲痛的孝子面孔，几步抢进门去，口中已带出哭音：

“太太！老爷怎么了？”

那声音急切，那步子踉跄，任谁看了，都是一片赤子之心。

只有西门庆自己知道，这副惶急的表象下，揣着的是按捺不住的畅快，是计算，还有期盼。

踏进门里，原是一心盘算着：且看看老东西眼下究竟怎样了，往后该如何应对、又该如何把自己从这场祸事里择得干干净净的。

谁知一脚踏进内室，眼光落处，整个人却定住了。

尤氏正立在榻前，背对着门，闻声回过头来。

西门庆心里那点子盘算、那点子惊惧，竟在这一眼之间散了干净。

只见尤氏显然是刚从榻上惊起，衣裳都不曾穿齐整。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只胡乱披了件石青色的长褙子，领口敞着，露出雪白的脖颈，那抹青与白衬在一处，比浓妆艳抹更勾人眼。

腰带也是松松挽就，腰间那一段曲线影影绰绰地透出来，不似寻常那般端着主母的架子，反倒透着一股慵懒散漫的、教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意味。

尤氏一双眼睛哭得要肿起来，眼眶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腮边。

见西门庆进来，那泪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扑簌簌地落，偏偏又忍着不出声，只拿帕子死死捂着嘴，肩头一耸一耸地抖。

那模样，三分是主母的端庄，三分是妇人的柔弱，剩下四分，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西门庆直愣愣地看着，竟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西门庆知道这是老东西的填房，是他的继母，是珍大奶奶。可此刻，她哭成这般，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站在这老东西病榻前那无助的模样，竟让西门庆心底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来。

那是一种古怪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

一面是想要护着她，把她揽在身后，替她挡了这满屋子的慌乱；

另一面，却又隐隐地想把她那件披得散乱的褙子再扯开些，想看她哭得更厉害些，想看她在自己面前软成一滩水的模样。

西门庆也被自己这念头惊到了，真真是色胆包天，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走神。老东西还躺在那里不知死活，自己倒先盯着继母瞧个没完，这要是被人瞧出端倪，往后的盘算岂不都成了泡影？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尤氏偏偏还朝他走过来，脚步踉跄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蓉哥儿，你快看看你父亲，他……他这是怎么了……”

她走到近前，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着泪水的湿气飘过来。

西门庆垂着眼，不敢看她，却偏偏看见她伸过来扶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白得晃眼，微微发抖，腕子上一只碧玉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口干舌燥。

西门庆抬起头，对上尤氏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那眼里满是惊惶与无助，满满地都是对他的依赖与期盼。仿佛这满府上下，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便是眼前这个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