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面上不显，转身往屋里去取药。

心里道：“这个老东西，吃药倒吃上瘾了。才送去几副，今儿又来讨。真当我是他的孝子贤孙，供着他吃喝玩乐？”

把药包好，掀帘出去。

“这五套先拿回去给我们老爷用着，”西门庆将药递给那仆人，“我这几日正赶着制新药，等出来了，再挑好的送过去。”

仆人双手接过药，点头哈腰地道了声“是”，又赔笑道：“蓉大爷费心，小人这就回去复命。”说罢，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倒着退了出去。

西门庆一时间没了心情，在外头立了立，便转身往内堂走。

秦可卿正在桌边看书，见西门庆进来，抬眼看了看，没问什么，只把手里的书放下。

西门庆在她旁边坐下，问：“想吃什么？叫厨房做去。”

她想了想：“也还不太饿，清淡些的就成。”

西门庆便起身出去，叫了宝珠传话给厨房。不多时，饭菜端上来，几碟子清爽小菜，一份热腾腾的粳米粥。

两人对坐着吃了。西门庆没怎么说话，秦可卿也不多问，只时不时给他碗里添一筷子菜。

一顿饭吃完，西门庆心里那点子烦闷，竟也消了大半。

没一会儿，两人竟默契地牵起手往床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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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迷迷瞪瞪睁开眼，觉得窗外比往常亮堂些。他侧头一看，窗纸映着白光，隐隐约约透进来一股寒意。

他悄悄撑起身子，往外瞧了一眼，下雪了。

院子里已经白茫茫一片，青石板路、台阶，全盖了厚厚一层。雪还在下，悄无声息的，一片一片飘着。

西门庆缩回被子里，浑身一激灵，天气陡然冷了下来，被窝里却暖烘烘的。挨着他的，是秦可卿还睡得沉沉的身子。

他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往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去。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被窝里暖得像春天。他抱紧了她，闭上眼睛，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巳时，西门庆夫妇从老爷太太上房回来，西门庆解了披风对秦可卿说：还是得出去看看医馆的药出的怎么样了。

她点点头，只道：“外头冷，把大氅穿上。”

他应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大氅披上，掀帘出去了。

到了医馆，张芝正在柜台后头归置东西，见他进来便问新制了多少药，张芝道：“新制了四十套丸药膏方。”

“试了吗？”西门庆问，张芝点点头，佩服道：“试过了。你这方子瞧着寻常，配伍却巧妙得很。我拿市面上的几样比了比，效力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又补了一句：“这药，肯定能卖得火。”

西门庆在柜前站定，想了想，对伙计道：“去，多寻几个卖婆来，要能说会道、腿脚勤快的那种。”

伙计应了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五六个婆子跟着伙计进了医馆，一个个收拾得干净利落，满脸堆笑地请安。西门庆从袖里摸出些碎银子，每人赏了一点，几个婆子接了，脸上笑得更厉害了。

西门庆开口：“我这儿新出了两样药，叫‘大还丹’和‘回阳膏’。大还丹二两一枚，回阳膏一两一瓶，两样搭配着买，五两可得两套。专攻滋肾扶阳，效力比市面上所有的药都要好，”

他说着，指了指柜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品：“东西是好东西，可好货也得靠你们推一推。头一回做这买卖，你们每人先拿五套去，卖出去再把钱送来，卖不出去的话算我的。”

几个婆子听得眼睛一亮。紧接着西门庆又往前踱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推心置腹：

“往后但凡出了货，额外还有赏钱。卖得多，赏得多，绝不让你们白跑腿。都是心明眼亮的人，这事儿里头有多大油水，不用我多说。”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应承，捧着药千恩万谢地去了。

跟着方芝又聊了会医书，西门庆发现自己这一世竟在医术上颇有天分，对于医书他稍一琢磨便能触类旁通，倒让方芝也啧啧称奇。

正说着，他忽然想起王熙凤。那日请安时王熙凤还念叨过，要滋补的方子。西门庆便让方芝把家传的几盒养颜丸拿出来，挑了几盒成色好的。随后又去库房转了一圈，翻了翻账本，见这几日进出都对得上，也放了心。

出了医馆，天色还早。西门庆沿街走着，瞧见一处点心铺子前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他也不知秦可卿爱不爱吃，瞧着那点心做得精致，便买了几样，用油纸包了，带走。

回到院里，秦可卿一见西门庆回来了，便迎上来替他解大氅。西门庆把点心和那几盒养颜丸一并放在桌上，道：“这点心，给你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路上瞧着买的人多就买来给你尝尝。”

秦可卿看了看那一桌东西，笑道：“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吃不完慢慢吃。”西门庆又道，“西府的琏二奶奶，她前儿还念叨想讨个养颜的方子，我顺道带了几盒回来，给她一盒。”

秦可卿点点头，把那几盒养颜丸分了一份出来，又拿起另一盒递给西门庆：“既是送人情，这一盒你去送给太太罢。药材这件事她也帮了咱们。”

西门庆应了。收拾停当，便往上房去给老爷太太请安。

到了上房，贾珍不在。尤氏正歪在罗汉床上看账，听说他来了，便起身让他坐下。

尤氏眉眼周正，透露出端庄与从容。

西门庆一面请安，一面把药盒递上去：“这是医馆新制的养颜丸，太太若不嫌弃，只管试试。”

尤氏接过，看了看，叹道：“还是你有心。像我这样年纪的，也只能指着这些个东西了，再不保养，可真要成黄脸婆了。”

西门庆忙道：“大奶奶这话说得可屈了自己。您这气色，往年轻媳妇堆里一站，谁能分出长幼？”

尤氏听了，面上虽嗔着“油嘴滑舌”，眼里却带着笑。

他见好就收，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出来。

出了门，他心里转过一个念头：贾珍不在，怕是刚拿了药，就出去寻欢作乐去了罢。

次日不到五更，天还黑着，院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擂鼓似的。

小厮披着衣裳跑去开门，来人一头撞进来，是贾珍跟前常跑腿的那个兴儿，脸色煞白，额上汗涔涔的。他顾不上等通传，径直往里闯，嘴里嚷着：“快！快禀蓉大爷！”

西门庆在里堂被吵醒，心里窝着火，皱着眉披衣起身。秦可卿也醒了，他按了按她的手，低声道：“你睡你的，我去看看。”说罢趿着鞋往外堂走。

外堂灯还没点，昏沉沉的。那仆人一见西门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蓉大爷！我们珍老爷出事了！您快过去瞧瞧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