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里的水往下陷了两尺,露出池壁上一圈刻痕。
刻痕不是徐福的字,是别人的。
“教授,您看这儿。”方毅说。
罗教授走过来,先蹲下,再把手电贴着池壁斜着照。
“诸位请看,这是汉隶往下走的那种写法,起笔重,收笔往上挑。”他说,“这是魏体。墓里除了徐福自己,还来过别人。”
“来的是谁。”
“看这一行。”罗教授念,“建安二十三年,魏王亲至,池中有物,不可启。”
“魏王。”李肃在后头说,“曹操。”
“他为的什么来。”孟超问。
“为药。”罗教授说,“曹操头风那些年,把天下的方士都养在邺城。”
“养了多少年。”
“十几年。”罗教授说,“养到最后,方士死了,药没成。他就自己出来找。”
“找了半辈子。”方毅说,“末了找着一粒假的。”
“他要是在这儿找着的是真的,后头那些年就不叫三国了。”罗教授说。
“曹操来过这儿。”方毅说,“他不光来过,他还动过手。”
罗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我带了件东西。”他说,“方毅,你还记不记得曹操墓里出来那本册子。”
“记得,曹丕记的。”
“我把拓片带在身上了。”
他从包底抽出一卷油纸,摊开,用两块石头压住角。
纸上是一张图,线画得很细,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这一笔我当年没看懂。”罗教授说,“图上标的是一座墓,位置却在汉中山里,跟邺城差了千里。我一直当它是曹丕记错的一笔闲账。”
“现在对上了。”
“对上了。”罗教授说,“他标的不是墓,是这儿。”
“图上这一笔是后来添的。”方毅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墨色不一样。”方毅说,“前头的笔轻,这一笔重,是写完了又回头补上的。”
“补笔的人是曹丕。”
“是他。”方毅说,“他把父亲的账,替父亲记下来了。”
方毅把灯放在图边上。
“曹操半辈子刨人祖坟,为的什么。”
“为药。”罗教授说,“《青囊》里的方子,缺一味引。他找了一辈子。”
“那这本册子,是曹丕替他记的账。”
“是。”罗教授说,“据我初步判断,曹操走到这儿,见过池底那东西,然后就没能再往前一步。”
方毅把灯往前送,照到刻痕往下的那一段。
“往下的字小。”他说,“教授,您念。”
罗教授把脸凑到池壁上。
“池中之物,形如大鱼,背生灰皮,不食不眠。魏王欲取之,池水尽退,此物睁眼,三百人僵于池边。”
“三百人。”大壮在后头吸了一口气。
“别出声。”方毅说,“念下去。”
“魏王乃以尸填池。”罗教授念到这里停了一息,“我把这行念给你听,方毅。他填的是人,不是石头。”
甬道里没有人说话。
“填完呢。”方毅问。
“填完,池水复平。”罗教授说,“此物闭眼。魏王记,池下之物非不死,是不肯醒。”
“三百人。”方毅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曹操这一趟没带走药。”
“没带走。”罗教授说,“他带来的三百人,一个也没出去。”
“那他图什么。”
“图这一池子别再醒。”罗教授说,“据我初步判断,他封的不是墓,是祸。”
“一个刨坟的,封起祸来了。”
“刨坟的人和守墓的人,有时候是一只手的两面。”罗教授说。
机车佬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三百人,说填就填了。”
“那会儿人命就是账上的一行字。”方毅说,“所以我们这行人现在得把账本翻出来看。”
“翻给谁看。”周仓问。
“翻给活着的人看。”方毅说。
“后头还有。”
“药是借命的,得药者无好死。魏王求药二十年,得假药三粒,服之不死,亦不安。”
方毅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曹操服了假药。”他说,“所以他没死,也没活明白。”
“这便说得通了。”罗教授说,“他后半生那副样子,史书上写的是头风。”
“头风。”方毅说,“他是枕头底下放了别人的命。”
“这话写不进报告。”罗教授说。
“报告上就写刻痕。”方毅说,“刻痕是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