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从北屋出来,一脚踩在甬道的血水上。
血水是从池子那边流过来的,热,黏,脚底下发滑。
“谁倒的血。”他问。
“那四个背篓的。”李肃说,“一转眼,坛子都开了。”
甬道那头,男族的老大站在池子边上。
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脖子上挂着一串小骨头。
四个背篓的人跪在血水里,手上还在拍坛子底。
血水从池沿的沟里往下走,走到一个黑口子里就没了。
“徐福的账我念了。”方毅说,“你还要倒。”
“账是账。”男族老大说,“活儿是活儿。”
“你倒的这个,是喂底下那东西的。”
“是喂它的。”
“底下那东西,你们族里叫什么。”
“祖上叫它大祖。”男族老大说,“大祖不吃肉,喝血。”
“喝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他说,“一代一代下来,就是喂。”
“喂到哪天算完。”
“喂到有人替我们喂。”男族老大说,“寨子里的老书写着,进来一个说书的,我们的差事就算完。”
“老书是谁写的。”
“徐福。”他说,“他路过我们寨子那年写下三句话。第三句写的是,守着,会来一个说书的。”
“前两句呢。”
“一句不许碰,一句不许断。”
“第三句你还没说完。”
“第三句后头还有半句。”男族老大说,“来的人,得自己愿意下去。”
方毅把手背在身后搓了一下。
“你们倒省事,把话写好了,就等人来认。”
“祖宗写的字,我们不敢改。”
“那今天就改一次。”方毅说,“我不下去。”
方毅把袖子往上撸。
“我劝你把最后一坛留下。”
“讲个理由。”
“留了,你们走出去。”方毅说,“不留,你们跟坛子一块留。”
男族老大抬了一下手。
血水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东西,黑压压的,贴着水往前浮。
是虫。
虫子从血里起,一层压一层,往甬道这头涌。
“李肃,开枪。”方毅说。
“打哪。”
“打坛子。”
枪响了。
一个坛子炸开,血水溅到半墙上。
那层虫子只散了一息,散的缝立刻被后头的填上。
“打不死。”李肃说。
“打不死就别打了。”方毅说。
一层虫子顺着墙往上爬,爬到甬道顶上,又从顶上掉下来。
“头上来了。”周仓喊。
“别抬头,看墙。”王胖子说。
他一脚踩住周仓的鞋跟,把人往身后拖了半米。
虫落在周仓刚站过的地方,那块地皮一下就黑了。
“胖子哥,你救我第二回了。”
“第三回。”王胖子说,“记账。”
李肃换了个弹夹,往甬道深处又打了两发,那头再炸一个坛子。
“李队长,枪口往左偏一点。”方毅说。
“偏多少。”
“三十公分。”
“偏那么点有用。”
“左边那坛子底下垫着木片。”方毅说,“坛口冲上的都是摆过的,冲外的才是随手放的。”
枪声过去,左边那个坛子果然塌下去,一个男族整条腿陷进血水。
“方毅。”罗教授在后头低声说,“这东西数目不对。”
“哪不对。”
“虫是从血里起来的。”罗教授说,“照理血够了虫就停。这一层压一层,像被什么赶着往上走。”
“往上走去哪。”
“往池子底下那个口子去。”罗教授说,“它们在往回跑。”
白秋野跪到地上,两只手往石缝里插。
“老板,我让它们长。”
石缝里冒出细藤,一道一道,横着铺开,铺成一道墙。
虫子撞在藤上,藤上起了白烟,藤一夜就老了一圈。
“能撑多久。”
“老板,两口气。”白秋野说,“它们吃肉吃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吃草。”
“都往池子后头退。”方毅说。
“那你呢。”罗教授说。
“我站这儿。”
方毅往前走了三步,站到血水最浅的地方。
他把脚底下那块石头踩实了,抬起手,往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兽王。”
他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出去,甬道里的风改了向。
血水面上那层黑,齐整地停了一息,接着一层一层地往下伏,伏得贴在水面上,像盖了一块黑布。
男族老大脸上的皮紧了一下。
“这一手,我们族里老书上有。”他说,“写着不许碰。”
“书上没写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