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哪一格。”
“最后一格。”老祖在上头说。
方毅把灯举到那一格前头。
“就一个姓。”
“念。”
“楚。”
上头没有动静。
过了一息,老祖才开口:“再往下念一行。”
“下一行是年号的位置。”
“空的。”
“对。”
“怎么就对。”
“那行字得等我躺进去那天补。”老祖说,“我还没躺进去。”
方毅把灯往下压了压,光在玉壁上铺开一小片。
“您是第二十三副身子。”
“第十九副。”老祖说。
“壁上记到第十九回就不记了。”
“他记到那儿,手抖了。”老祖说,“后头那几回他自己不肯写。”
“为什么不写。”
“写完就得认。”老祖说,“认自己是谁,最费劲。”
方毅把灯从壁上收回来。
“您在上头站了三个钟头,就为听一个姓。”
“我不是来听姓的。”
“那您听什么。”
“听你会不会念。”老祖说,“前头那几格,你自己念下来的,没人跟你对。”
“我是说书的,念账是我的本行。”
“念账的人得记得住。”老祖说,“还得活着。”
上头那点光晃了一下。
“老板,我拉您。”王胖子的声音。
“别拉。”老祖说,“他自己有脚。”
方毅把绳子在腰上又绕了一圈。
“我上去。”
他一步一蹬,上去五丈,从井口探出头。
上头是那个大池子,池底那层青壳裂着口子,缝里往外冒白气。
队里的人都在。
王胖子站在绳边上,手一直没离绳。
李肃举着手电,光柱收着,不往人脸上打。
白秋野蹲在池沿,手指头按着一条石缝。
孟超贴着墙站,枪口压得很低。
机车佬背着一包调料,蹲在最外头,脸白得像纸。
周仓站在他边上,嘴张着,没敢出声。
罗教授站在人堆后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井口三步外站着一个人。
头发全白,脸皮薄得能看见骨头的弯。
衣服是新的,扣子扣到顶上一颗。
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两层。
“您这双鞋走了三个钟头。”方毅说。
“三个钟头零一刻。”老祖说,“路上歇了两回。”
“我给您搬个座儿。”
“不坐。”老祖说,“坐下去,站起来费劲。”
方毅看了看他的鞋,又看了看他的手。
手背上有一条很细的红线,从袖口里出来,走到腕子就断了。
“您手上这根线。”
“借来的。”老祖说,“借了三十年,还没还。”
罗教授在后头动了一下。
方毅没回头。
“那一格我念了,您也听了。”方毅说,“还有别的事吗。”
“有。”老祖说,“池底下那间药房,我要进去。”
“药房是空的。”方毅说,“上头的账您也听着了,药是假的。”
“药不假。”老祖说,“假的是命。”
“什么讲。”
“药能续一纪,一纪要换一副身。”老祖说,“换到后头,记性空了,人也空了。”
“那您还换。”
“我不换,就没人替他记着。”
“替他记着的是您。”
“是我。”老祖说。
“您这具身子,骨头都快成纸了。”方毅说,“开池子这件事,您自己干不了。”
“我干不了。”老祖说,“我走这三里地,膝盖里的响比外头的风还大。”
“那您带我下来,是想让我替您端这碗药。”
“药是给我喝的。”老祖说,“碗得有人端着。”
“端碗的手,最后都湿。”
“湿的手才记得住。”老祖说。
方毅把手插进兜里。
“说书的给您递个话头。”他说,“您这趟下来,为的不是药。”
“为的什么。”
“为您自己那一格,什么时候补上。”
老祖看着他,没接话。
“您活了这么大岁数。”方毅说,“您想知道自己最后埋在哪一行。”
老祖的手在袖子里捏了一下。
“您这具壳,还认得出自己写的字吗。”方毅问。
“认得出。”老祖说,“就是写不动了。”
“写不动也好。”方毅说,“省得您把下一行也填满。”
老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提到一半又落回去。
“说书的,你嘴上的功夫比手上的强。”
“手上的留着底下使。”
孟超贴着墙低声说了一句。
“方特派,甬道里有脚步,不止一个人。”
“几个。”
“四个,步子重。”孟超说,“还有一个轻的,脚下打滑。”
“打滑的是位穿皮鞋的小姐。”方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