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内,无影灯亮起。
乔安手持手术刀,在病患耳后发际内划了一道弧形切口,电刀逐层切开皮肤、皮下、枕肌,拉钩撑开,枕骨暴露出来。 颅骨钻在乙状窦后方打了一个孔,咬骨钳顺着孔缘一点点扩大,咬出一个约三厘米的骨窗。 硬脑膜剪开悬吊,小脑随着脑脊液的释放慢慢塌下去,桥小脑角的空间露了出来,肿瘤展现在众人眼前。 看着死死嵌在脑桥与颅底之间夹缝里那颗灰红色的肿瘤,除了乔安,其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的前缘贴着基底动脉,后缘嵌入脑桥实质,面神经和前庭蜗神经被推挤到后外侧,贴着包膜走行。 肿瘤表面有几根细小的供血血管,来自脑膜中动脉脑膜支,紧贴着瘤壁蜿蜒而过,每一根都得在分离时小心避开。 卢正平看了一眼术野,眉头拧的死紧。 这个位置的肿瘤他以前也见过,但贴着基底动脉贴得这么死的,这是唯一一个。 他甚至一度想开口让乔安立即关颅,放弃手术。 “先减容。”乔安是在场唯一一个始终淡定的人。 她在肿瘤外侧缘切开小口,吸引器探进去,把瘤内碎块一点一点吸出来。 瘤体慢慢瘪下去,基底动脉和肿瘤之间的蛛网膜界面松动了,露出一条极窄的缝隙。 “显微剪,剥离子。” 乔安凑近术野,用剥离子贴着肿瘤侧,在基底动脉和包膜之间推出一道间隙。 卢正平在对面看着,忽然开口:“小朱,前缘别急着分。” “先把后壁的神经松下来,再回头处理基底动脉。后壁分完了,瘤体会再塌一点,前缘的间隙会更大。” 乔安没抬头:“卢主任,后壁的神经现在贴着包膜走,先动后壁,牵拉的时候基底动脉会跟着动。” “它现在管壁已经被压出凹陷了,经不起牵拉。前缘的间隙虽然窄,但现在是最稳的时候,得趁现在分。” 卢正平干了几十年,凭经验知道后壁先行更顺手,但乔安说的也有道理——基底动脉现在确实经不起牵拉。 “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最后说了一句。 乔安开始分前缘。 剥离子以毫米为单位,在基底动脉和包膜之间刮擦,每推进一步就停下来看一眼搏动。 三根脑桥穿支从基底动脉发出,紧贴着肿瘤前缘走行,她一根一根把它们从包膜上游离开。 前两根还算顺利,分到第三根的时候,意外来了。 穿支血管和肿瘤包膜之间粘了一小片,乔安用剥离子轻轻一挑,粘连松了,但血管壁被带了一下,穿支根部撕开一个小口。 血“噗”地涌出来,术野瞬间红了一片。 “压住,我来。”卢正平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乔安没有把器械递给他。 她左手已经用纱布压住了出血点,右手接过吸引器,把积血吸走,眼睛盯着术野没动:“穿支根部,破口不大,能缝。” “这个位置缝?你手一抖就是基底动脉主干。” 卢正平的声音都快压不住了,“叫血管组上来。” “等血管组上来,脑桥缺血时间太长。” 乔安头也没抬,“卢主任,破口我看得清,能缝。您帮我盯着基底动脉主干,我缝穿支。” 卢正平盯着她看了两秒,腮帮子绷得死紧,最终没再说话。 乔安换了9-0血管缝线,在放大镜下进针。 穿支血管细得像头发丝,破口只有一两毫米,每一针都必须穿过血管壁的全层,又不能缝到对侧壁。 她屏住呼吸,第一针进去,打结,破口边缘对上了。 第二针,第三针。 血慢慢止住了,穿支血管重新充盈,搏动微弱但连续。 “通了。”乔安说。 卢正平看着那根重新搏动的穿支,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吐出一口气:“继续。”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乔安将肿瘤一点点从脑干上剥离,每分离一毫米都在挑战极限。 面神经和前庭蜗神经从包膜上一点一点松下来,脑桥嵌入部分贴着肿瘤侧锐性剪开,内听动脉从下极完整游离。 乔安的手一直很稳,但手术室里其他人全程都绷着。 肿瘤完整取出的那一刻,术野干干净净,基底动脉、脑桥、面神经、听神经、内听动脉全部完好。 乔安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稳住了。 “关颅。” 缝合硬脑膜,骨窗以骨屑覆盖,逐层缝合肌肉、皮下、皮肤。 乔安剪断最后一根缝线时,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手术室门上方的指示灯熄灭。 程启明和程秀芳猛地从长椅上站起身,冲到手术室门前。 不一会儿,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乔安摘下口罩,走了出来。 程启明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 程秀芳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乔安的胳膊:“朱......朱医生,我爸他......”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 乔安回握住她的手,语气沉稳:“放心,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完整切除了。“ ”老爷子马上送IcU观察,术后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是脑水肿的高峰期,只要熬过这几天,生命体征平稳下来,就没事了。” 听到这句话,程家兄妹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此时的程启明,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部长,而是一个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父亲、满心后怕与庆幸的患者家属。 他朝乔安鞠了一躬:“朱医生,辛苦你了,大恩不言谢!” 乔安没有避让,只是微微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还等着老爷子请我吃大餐呢!” 闻言,程家兄妹脸上同时露出了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