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片一张一张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凯斯被注销了。
那个账号从系统里彻底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他呢?
自己交出去的情报会不会已经变成了某种记录,躺在某个他看不到的文件夹里,等着某一天被拿出来当作清理他的理由?
包皮想起了神秘人说过的那句“别告诉任何人”。
那句话现在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倒计时,而不是一个承诺。
他把最后一张纸片叠好,放在纸堆最上面,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来,面朝墙壁。
手在被子下面摸到通讯器的棱角,他把这个该死的东西攥在掌心里。
通讯器没有震动。
但这玩意在他手里就像一块寒气十足的冰,怎么都捂不热。
大头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火舞跟在他后面,机械足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重。
大头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屏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滑过去。
凯斯的住所被清空了。
床铺上只剩光秃秃的金属板,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但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人匆忙抹过一遍。
墙角扔着一只旧袜子,袜筒里还塞着半截没吃完的能量棒,包装纸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们清理得很急。”大头说,手指在屏幕上划到下一张照片。
“柜子里还有几件衣服没拿走,床板下面塞着一双旧鞋。
清理的人没时间仔细收拾,只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拿走了。”
火舞站在旁边,机械足换了个重心。
“我在分支通道里蹲了半小时,主通道上没有异常巡逻。
但凯斯住所外面那条走廊的监控摄像头换了新的。
之前那个坏了好几个月的旧摄像头被拆了,换了一台全新的。
角度调得比之前宽,几乎覆盖了整条走廊。”
李国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换摄像头,清空住所,注销账号。
三件事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标准流程——先切断系统里的痕迹,再清理物理空间,最后升级监控。
一套动作全部做完,不留任何尾巴。”
马权从墙边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独臂撑在桌面上,手指压着那道裂开的木纹。
“所以他们知道有人接触过凯斯。
但他们没有立刻动手抓人,而是先把凯斯处理干净,再升级监控。
这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
他们在等我们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十方睁开了眼。
和尚的目光落在马权脸上,很平静。
“凯斯被清理,是因为他跟我们说了不该说的话。
如果我们继续追查下去,下一个被清理的人可能就是我们在座的某一个。”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那条从灯塔到深渊的路,比他们预想的更窄,也更危险。
那天傍晚,包皮趁所有人都在忙的时候溜进了E5层的废弃配给通道。
他蹲在通道尽头,把通讯器从内衣夹层里摸出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包皮打出了几个字:
“凯斯是不是你们处理的?”
发送之后他等了将近五分钟。
屏幕一直暗着。
他以为对方不会回了,正准备把通讯器塞回去的时候,屏幕亮了。
“凯斯的事你不用管。
你的工作还没结束。
继续盯着马权。
他最近有没有新的行动?”
包皮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涩的液体。
他咽了回去。
然后又打出了几个字:
“他在查沃尔特。
具体计划我不知道。”
回复很快就弹了回来。
“查沃尔特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我们需要更具体的东西。
他打算怎么接近沃尔特?
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
包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通讯器比之前更沉了,沉得像一块铁。
最后包皮还是打出了那三个重若千钧的字:
“我试试。”
对方没有再说别的。
屏幕上的信息一条一条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包皮把通讯器塞回夹层,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他的脑子里反复翻涌着那条回复——
“查沃尔特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
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知道马权在查沃尔特,知道他跟凯斯接触过,知道凯斯说了什么。
他们甚至可能知道更多他包皮不知道的事情。
他交出去的那些情报,换来的不是安全,而是对方越来越贪婪的索取。
包皮闭上了眼睛,把头深深的埋在了膝盖里。
回到住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所有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绷得很紧的东西。
马权靠着墙,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骨上轻轻敲着。
十方的念珠匀速转动。
李国华坐在桌前,平板上摊着凯斯账号最后的操作记录。
火舞低头拧着机械足踝部的螺栓,大头缩在角落里,手指在平板的边缘摩挲着。
刘波还是没有回来。
包皮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来,面朝墙壁躺下。
他的呼吸听起来均匀绵长,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通讯器,攥得指节发白。
马权睁开眼,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包皮的后背上。
他看了几秒。
然后马权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上。
“凯斯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也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被人处理了,因为他接触了我们。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我们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乱了阵脚。”
马权停了一拍。
“明天我去找沃尔特。
我得当面问清楚。”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说完之后,他们离暴风雪的中心又近了一步。
走廊里巡逻队的靴声从远处经过,节奏固定,然后慢慢走远。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转过一个角度,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在地面上缓慢地移过,最后消失。
凯斯消失了。
但是更大暴风雪依然还是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