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是第四个早上发现了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他像前几天一样,天没亮就摸到了公共终端区域那个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水泥墙,把平板架在膝盖上调出CDSO的日志监控脚本。
屏幕上的数据流照常滚动着,字符一行一行往上翻,时间戳密密麻麻地排成一列,看上去和昨天好像没有什么两样。
大头先是扫了一眼访问记录——
没有异常权限调动,也没有夜间批量操作,连平时那些零散的自动归档记录都比之前少了几条。
太干净了。
大头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拍。
他把过滤条件切到“人员状态”那一栏,勾选“请假”“停职”“临时离岗”三个选项,让脚本重新跑了一遍。
结果几乎都是空的。
CDSO这种部门本来就不大,在册人员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个,日常请假这种事一个月碰不上两回。
大头盯着空空荡荡的结果界面看了几秒,然后手动把凯斯的编号输了进去。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眉心就拧了一下。
凯斯的档案页面上,工作状态那一栏标着一行灰字:
“请假(事假),暂定三日,未返岗。”
申请时间点是三天前的上午,也就是马权最后一次从静点酒吧回来的第二天。
大头把平板扣在膝盖上,仰头靠着墙想了一会儿。
三天前。
马权跟凯斯在酒吧接触完的第二天,凯斯就请假了。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正常的轮休或者临时有事。
但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那行灰字后面的“未返岗”三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眼睛里,怎么都不舒服。
大头把脚本的监控范围从“日志访问”扩大到“全类型操作记录”,重新跑了一遍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数据。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密集滚动,翻了几十行之后,大头的手指点在屏幕边缘,停住了。
凯斯的账号在过去三天里没有任何登录记录。
没有登录,没有操作,也没有文件访问,更没有任何形式的系统交互。
一个在CDSO干了几年、每天雷打不动早上八点登录的人,突然连着三天没有任何系统活动,连一次误触或者自动登录都没有。
大头把平板重新翻正,切到账号管理界面,直接搜了凯斯的工号。
加载条转了一圈,页面刷新。
凯斯的公号后面,状态标签从“在册”变成了一个灰底的“已注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平板塞回包里,站起来,往住所方向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鞋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串急促的轻响。
推开门的时候,马权正靠着墙坐着。
十方在角落里盘坐,念珠匀速转动。
火舞低头拧着机械足踝部的螺栓。
刘波不在,应该是去防卫队执勤了。
李国华坐在桌前,眼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指尖按着太阳穴。
包皮这货在角落里整理大头的废纸片,手指一张一张地排着,动作很慢。
大头走到桌前把平板放下来,屏幕还亮着,那行“已注销”的字样正好停在正中。
“凯斯的账号被注销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定。
屋里的动作全停了。
火舞的螺丝刀停在半空,十方的念珠不再转动,李国华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包括手里那张纸片差点掉在地上,他攥紧了,指节泛白。
马权靠着墙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什么时候?”
“就在三天前他申请了事假。
然后就没有任何登录记录。
我刚才查了账号状态,显示已注销。”
大头用指腹敲了敲屏幕边缘。
“注销时间点是今天凌晨三点零七分。
没有操作人记录,像是从后台直接删的。”
李国华把眼镜重新戴上,右眼的目光落在平板上。
“他的权限账号被注销,意味着CDSO已经把他从系统里彻底移除了。
不是停职,不是休假,是彻底删除。
这种事通常只有一种情况——这个人被认定不再具备任何利用价值,或者说,他被认定成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隐患。”
马权没有接话。
他靠着墙,闭着眼,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屋里的安静压得很低,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包皮蹲在角落里,手指还捏着那张纸片,捏得纸面都起了皱。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凯斯被注销了,凯斯消失了。
因为马权跟凯斯接触过。
那张照片拍到的时候,凯斯就已经被盯上了。
现在他被清理了,那下一个是谁?
马权?还是整个团队?
他是不是也已经被盯上了?
自己交出去的那些情报,会不会已经让“他们”决定对所有人开始动手了?
包皮不敢抬头。
他把纸片放回地上,装作继续整理的样子,但手指抖得很厉害,纸片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十方开口了。
和尚还是老样子、很淡定、没有睁开眼睛,念珠停在指间。
“这个人的住所你查过了吗?”
大头摇了摇头。
“还没有。
我打算今天上午过去看一眼。
如果他真的被清理了,住所应该也被清空了。”
“我跟你去。”火舞把机械足搁回地面,工具包拉链拉上。
“那条走廊的监控盲区我很熟悉。
如果有异常,我可以从分支通道绕进去。”
此时马权睁开眼睛。
“不用两个人。
大头一个人去就够了。
火舞你留在附近接应,万一有情况可以立刻撤回来。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那个区域太过显眼。”
火舞看了马权一眼,没有争辩,点了点头。
李国华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一遍。
他擦得很慢,指腹在镜片上打了两圈,然后重新戴上。
“凯斯被注销的时间点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这个时间点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操作方不想让这件事被白天在岗的人注意到。
第二,凌晨三点这个时间段内,CDSO的内部审计系统有一个例行维护窗口。
他们选在这个窗口操作,是为了让注销记录在被删掉之前只存在很短的时间。
可惜他们没算到大头的脚本跑得比维护窗口还快。”
大头点了点头。
“我的监控脚本正好在那个窗口之前抓到了数据碎片。
如果他们再早十分钟操作,我可能什么都看不到。”
马权靠着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上。
“所以现在可以确认两件事。
第一,凯斯已经不在CDSO的系统里了,这意味着他要么被调走,要么被处理掉了。
第二,他们注销账号的时间选得很聪明,说明操作这件事的人对CDSO的内部流程非常熟悉。
熟悉到可以卡着审计窗口的间隙来行动。”
最后马权停了一拍。
“沃尔特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包皮蹲在角落里,手指捏着纸片,捏得越来越紧。
他听到“沃尔特”三个字的时候后背绷了一下,但没人注意到。
大头和火舞出门之后,屋里剩下的几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马权靠着墙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李国华坐在桌前,把平板上的数据调出来重新过了一遍,试图从凯斯账号的最后几次操作里找出更多的线索。
十方继续盘坐,念珠匀速转动,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拍。
包皮蹲在角落里,面前堆着大头留下的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