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斯抬起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和马权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剧烈翻涌——痛苦、恐惧、愧疚、还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决绝。
眼白上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瞳孔在油灯光线下缩成了一个点,但那个点里有火在烧。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凯斯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
“最可怕的不是他们删掉那些记录。
最可怕的是——那些记录依然还在。
它们没有被删干净。
这些记录在备份碎片里。
在底层日志里。
在那些你以为已经清理掉了、但实际还留在系统深处的角落里。
CDSO的人每天在删,但每天都有新的碎片被发现。
那些孩子的编号、那些实验数据、那些去向不明的档案——它们一直都在。”
凯斯停了一拍。
手指在杯壁上攥紧,指节压得发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
“EP-03。
档案里的去向栏写的是‘深渊’。
审批人签的是——沃尔特。”
马权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松开。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右眼剑纹在黑暗中安静地悬着,没有发热。
他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沃尔特。
审批人是沃尔特。
那个在核心控制室救了他的人。
那个在房间里说“我会帮你留意”的人。
那个在离开时低声说“太强的人,灯塔容不下”的人。
沃尔特签了那份转移指令。
沃尔特把小雨送去了深渊研究
凯斯趴在桌上,肩膀抖动渐渐平缓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吐出来了。
这家伙的手指从杯壁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旧夹克的袖口蹭着地面,沾了一层灰。
油灯的光照在他的后颈上,那颗黑痣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马权在椅子上又坐了将近十分钟。
右肩旧伤在持续的静止中变得沉重而僵硬,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肩胛骨里那根筋的紧绷。
他需要动一下,但又怕任何动作都会惊醒凯斯。
他只能保持不动,用左手在桌下慢慢揉着小腿。
指尖隔着布料感觉到的只有冰冷和僵硬。
凯斯趴在桌上,呼吸越来越平缓。
油灯的火苗又爆了一次火花。酒保擦完了第七个杯子。
大约十分钟后,凯斯动了。
他的手指先抽动了一下,然后整个手臂开始发力,撑着桌面把自己推起来。
他的脸比之前更红了,眼窝更深,瞳孔涣散得厉害。
这个家伙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抓了三次都没抓住。
马权站起来。
他走到吧台前,从口袋里摸出几枚贡献点硬币放在台面上。
酒保看了一眼硬币,又看了一眼马权,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权推开门走了出去。
布帘在他身后合拢时,他听到凯斯在角落里翻了个身,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安静了。
马权从静点酒吧出来时,E5层的壁灯已经全部熄灭了。
走廊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持续碾压下来。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拍,右眼剑纹在眼眶里极弱地亮了一下,然后熄了。
马权扶着墙壁往E区分岔口方向走。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脑子里翻涌着凯斯趴在桌上时挤出来的那些话。
EP-03。“特殊资产”。
“博士”亲自盯着。
档案里全是空的,只有一行“转入特殊监护”,去向是深渊。
审批人——沃尔特。
沃尔特签了那份转移指令。
沃尔特把小雨送去了深渊研究所。
他在分岔口停了一拍。
右眼余光扫到远处D区走廊入口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影子从门帘后面闪出来,贴着墙壁快速往远处走。
动作很快,路线很刁钻,像是不想被人看到。
马权的右眼剑纹猛地热了一下。他没有追上去——
右肩旧伤不允许他奔跑,而且对方已经拉开了距离。
但他记住了那个影子的身形。
很瘦,很矮,肩膀微微缩着,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熟悉的、畏缩的弧度。
包皮。
马权站在分岔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黑暗中。
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右肩的旧伤在这一次收紧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右眼剑纹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了一下,又熄了。
然后马权转过身,朝住所方向走去。
回到住所时,十方依旧盘坐在角落里。
和尚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马权脸上,很平,但里面有东西在等。
“沃尔特。”马权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审批人是沃尔特。”
十方的念珠停了一拍。
和尚的手指在念珠上收紧,指腹压着珠子,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
他没有说话。
但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沉淀。
李国华坐在桌前,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一遍,然后重新戴上。
右眼边缘的晶斑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哑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沃尔特……”老谋士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慢。
“沃尔特签了转移指令。
但他后来又帮了我们。
他给了你那张安全通道地图。
他在核心控制室门口没有拦你。”
马权在墙边坐下来。
他的独臂靠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的旧茧蹭过膝盖骨时带起一阵熟悉的粗糙触感。
“所以他站在哪一边?”马权说。
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十方沉默了很久。
念珠停在指间,不再转动。
然后他把念珠重新缠回腕上,闭上眼,继续盘坐。
和尚的金刚身表面,裂纹边缘的暗金色光泽在昏暗中极弱地闪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屋里很安静。
大头缩在角落里,平板扣在膝盖上,呼吸平稳。
火舞靠着另一面墙,机械足笔直伸着,工具包合上放在腿边。
包皮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听起来均匀绵长。
小月睡在最里侧,绿宝石从枕头下面漏出一点极弱的光。
马权把外套内侧的纸片拿出来,在膝盖上摊平。
凯斯·托兰的照片。
沃尔特的名字。
深渊。他看了一遍,然后收好,塞回口袋。
他闭上眼。
右眼剑纹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了一下,又熄了。
沃尔特。他需要答案。
而在他身后的E5层深处,静点酒吧的窄门紧闭着,门缝里再也没有光漏出来。
吧台上那盏油灯还在燃烧,灯芯在油里缓慢地烧着,照亮了角落里那只空杯子——杯底残留着一层暗沉的水渍,像某种正在干涸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