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蜷缩在旁边的人慢慢抬起头,看向和尚。
另一个。又一个。
一个孩子从破毯子里探出脑袋,用那双过大的眼睛看着这个穿灰袍子的大个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着念,又像是只是在呼吸。
孩子的手指攥着毯子边缘,指节发白。
十方的金刚之身表面,那些暗淡的裂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非常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像是从裂缝深处渗出来的光,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和尚并没有催动任何异能。
那只是他的身体在诵经时的自然反应——
是金刚不坏身与佛门心法共振的结果。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老人听着听着,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他闭上眼睛,破布上的暗红色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朵正在干涸的花。
十方继续的念着经文。
和尚想起了他帮助过的所有人——下层平民、末日营地的幸存者、深渊里并肩作战的同伴。
和尚想起了那些被便衣带走的人。
那些在配给站外被枪杀的难民。
那些在扫描舱里被激活脑区的孩子。
那些被列为“特殊资产”又消失在系统里的EP编号。
十方还在念着经文,是为了那些消失的人。
也是为了自己。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
枳多迦利。娑婆诃。”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时,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连通风管道的嗡鸣都像是被压低了。
十方睁开眼。
老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节奏不再那么急促。
周围几个蜷缩的人也都安静下来了,有人闭着眼,有人看着四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十方站了起来。
和尚的腿已经完全麻了,扶着墙壁站了几秒才恢复知觉。
他把剩下的几盒药放在公共空间角落的长凳上,没有说给谁——
谁需要谁拿去吧。
和尚转过身离开,穿过低矮的走廊,沿着一级级金属阶梯往上走。
每走一层,空气就好一点,灯光就亮一点,墙壁上的锈迹就少一点。
到了中层区域时,走廊里已经闻不到那种酸腐的味道了。
十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中层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合成食物的油脂味,让他觉得很陌生。
和尚睁开眼,看着自己沾满锈渍和灰垢的手掌,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个孩子滚烫的额头的触感。
十方回到了住处推开门时,屋里的人全都在。
马权靠着墙坐在老位置,独臂放在膝盖上,右眼剑纹暗淡。
李国华在擦眼镜,右眼边缘的晶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哑光。
大头在平板后面,手指还搭在边缘。
火舞靠着墙,机械足笔直伸着,工具包靠在腿侧。
刘波坐在桌边,双刀放在桌上,刀柄朝外。
包皮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听起来均匀绵长。
小月睡在最里侧,绿宝石从枕头下面漏出一点极弱的光。
十方走到角落,坐下来。
和尚的念珠从腕上滑落,他接住,开始转。
一圈,又一圈。
屋里很安静,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
马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十方。
那个目光很平和,但里面好像有着什么东西在等着——
等十方开口,或者等十方不开口。
十方沉默了很久。
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和尚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目光落在墙角那道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裂缝上。
“E7层有一个老人。
他的老伴儿半年前被带走,孙子三个月前被带走。
老人每天都在咳血,靠着简单的配额活着,老人在等着一个答案。”
十方的声音很平和,没有起伏,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还有几个孩子。
辐射病的斑点长到了脖子上。
他们数过,这层楼至少有十几个人在半年内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墙上贴过寻找启事,被便衣撕掉了。”
和尚停了一拍。
念珠又转了一圈。
“我给他们诵经。
为那些消失的人。
也为那个老人。
老人只想知道自己的孙子是不是还活着。”
十方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马权脸上。
“这里不是净土。”
和尚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已经确认的事实。
“这里是另一种地狱。
上层踩在下层的头上,而下层踩在外面的尸体上。
我们站在这条链条的中间,踩在什么东西的上面,我现在连自己也没看清。”
屋里安静了很久。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走廊里巡逻队的靴声从远处经过,铁掌磕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固定得像钟摆,然后慢慢走远。
马权对此并没有立刻去回应。
他靠着墙,右眼剑纹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了一下,又熄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指节绷紧,指腹压着膝盖骨,压得发白。
然后马权点了一下头。
很轻,也很稳。
和之前对李国华的那个点头、对刘波的那个点头是一模一样。
意思、简单、明了,也很清楚。
十方把念珠重新缠回腕上,闭上了眼睛。
和尚的金刚法身表面,裂纹边缘的暗金色光泽在昏暗中极弱地闪了一下,然后并归于沉寂。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转过一个角度,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缓慢地从包皮的铺位前移过,然后消失。
红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缓缓的游走、晃动,明暗交替。
包皮面朝墙壁,攥着通讯器的手在被子下面松开了。
五指僵硬地张开,掌心全是汗。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E7层、失踪者、辐射病的孩子、被撕掉的寻人启事。
这些信息和他通讯器上那行“温度峰值、释放频率、恢复周期”搅在一起,搅成一锅滚烫的、让人窒息的乱粥。
此刻的包皮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上有汗味、铁锈味,还有某种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的、属于恐惧的味道。
十方的诵经声在他脑子里回响,低沉的、匀速的、一遍又一遍的往生咒。
包皮不信佛。
但他记得那声音——
他小时候听过一个老和尚念经,念了整整三天,为一批饿死的流民超度。
那个老和尚后来也饿死了。
他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
包皮把通讯器攥得更紧了。
金属外壳的棱角硌着掌心,硌出一道深痕。
马权从墙边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独臂垂在身侧,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李国华戴着眼镜,右眼边缘的晶斑在昏暗中泛着灰白。
大头的手指停在平板边缘,没有操作,只是搭着。
火舞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手指搭在工具包带上。
刘波看着桌上的双刀,目光定在刀鞘的纹路上。
十方在角落,念珠匀速转动。
“七天。”马权说。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七天之后,我们就走。”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包皮在被子下面蜷缩起来,通讯器贴着他的胸口,卡在肋骨和心脏之间。
他的心跳撞在金属外壳上,发出沉闷的、被压抑的响声。
他听到了那句话。
七天。
包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七天。
他只知道,他的胸口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推,像是要把自己给撑破。
十方的念珠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转着。
一圈。又一圈。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