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万福盯着李飞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老花镜摘了,往桌上一放。
“好。”
“好得很呐。”
他这一声赞叹,却不知怎么,又叹了口气。
“二十年了,我这心口上,堵着桩旧事。镇上、县里,请来的大夫几十上百,个个搭脉搭得比谁都准,可问来问去,问的都是疼不疼、困不困。”
“没人问过我心里头那点事。”
老人缓缓抬起头,看着李飞。
“李先生,你搭不搭脉,先不急。”
“我想先问你一句——”
他话说到一半,堂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
一个三十二三岁、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从院外走来,人还没进堂屋,声音先到了。
“您把外人都接到正堂里来了?”
来人正是周承业,周万福的大儿子,镇上那家纺织厂的厂长。
他一进堂屋,目光就落在李飞身上,从他那件不合身的旧衬衫,一路扫到他那双沾了泥的胶鞋。
“就是他?”周承业冷着脸,转向周万福,“爹,昨儿我就跟您说了,这种人不能请进来。”
周万福的脸色,沉了下来。
“承业,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周承业一声音量没降反升,“一个乡下小子,昨天侥幸治了两个人,镇上就传得神乎其神。我看呐,这就是碰巧!他就是想借着这个名头,来咱们周家骗钱的!爹,你可千万别被他哄了!”
他说着,转过头,直直看着李飞,语气里的轻蔑,藏都懒得藏。
“我说得对吧,江湖郎中?”
“我周家的门槛,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的。”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黄满堂站在门边,脸都绿了,一个劲地给李飞使眼色。
可李飞呢。
他就那么靠在太师椅里,抬了抬眼皮,看了看周承业。
然后,他慢吞吞地,把目光移回了周万福身上。
“老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说,你心里头堵着桩旧事,有二十年了。”
“我猜,这桩事,跟一个姓周的人有关。”
“一个……三十年前,在这镇上走丢的人。”
周万福整个人,如遭雷击。
老人扶着太师椅的扶手,身子猛地一颤,脸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你……”
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承业那张倨傲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错愕。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李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飞缓缓站起身。
他没再看周承业,而是走到周万福面前,伸手,轻轻搭上了老人的手腕。
“这脉,”他闭着眼,一息,两息,“老先生,你这病,是心事压出来的。二十年,压得太久了。”
“药,只能压着。”
“真要想断根,得把这桩事,说开了。”
他睁开眼,看着老人。
“今天,我给你开个方子。”
“可这个方子,得看老先生,敢不敢吃。”
周万福握着扶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也就在这时,堂屋外头,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色煞白,嗓子都劈了:
“老太爷!大少爷!不好了——”
“镇东头,周记药铺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说是……说是咱们药铺抓出去的药,吃坏了三个人,全躺地上起不来了!”
“现在人堵在铺子门口,砸铺子的都有!”
周承业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什么药铺?什么人?”
“哎哟,大少爷,”那家丁喘着粗气,“那药铺现在是二少爷在管,就是……就是您弟弟周承玉啊!”
堂屋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周万福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李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人。
他抬眼看着堂屋外头那片乱糟糟的光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搭着的老人的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老先生,”他声音不大,却说得清清楚楚,“这方子。”
“怕是不用等了。”
“您家这麻烦,今儿正好,当着全镇人的面。”
“我先替你把头一件事,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