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瞬。
片刻,一个哆哆嗦嗦的影子,从里屋挪了出来。
李铁柱。
昨儿还腆着肚子、满村吆喝的人,今天脸色蜡黄,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搁,讪讪地搓着。
“李……飞啊,”他干笑,“你听叔说,这房子的事,是叔不对,叔这就给你倒腾出来……”
“倒腾?”李飞站在门口,没进,“东西呢?”
“东西都给你拾掇好了,你看——”李铁柱回头一指。
堂屋正中间,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匆忙收拾的。
李飞扫了一眼,没动。
“我爹那个旧木箱呢?”
李铁柱脸上一僵。
“木箱……啥木箱……”
“我爹的那个旧木箱。”李飞重复了一遍,“里头没值钱的,就几本旧书,还有半截烧焦的木牌子。”
“那箱子在我这儿放了二十年,我记得清清楚楚。”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漏风的门缝“呜呜”地响。
李铁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眼睛直往角落里瞟。
李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堂屋西北角,一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木箱,被一条破麻袋盖着,压在最底下。
李飞走过去,一把掀开麻袋。
箱盖上,落了层灰。他伸手一拍,抹开灰,露出底下那点早就褪成灰白的木头纹路。
他抬手,把箱子上的铜扣一拨——
“咔。”
锁扣开了。
李铁柱的脸,彻底白了。
“那箱子……那箱子我记岔了……”他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叔哪敢动你爹的遗物……”
李飞没说话。
他掀开箱盖,低头往里头看了一眼。
旧书,旧棉衣,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零碎。做爹娘的人走了,留下的东西,也就这么点。
他伸手,把最底下那半截烧焦的木牌,摸了出来。
木牌不大,巴掌长短,边缘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又被谁从火里抢了出来。上头有刻痕,被烟熏得发黑,看不太真切。
李飞捏着那半截木牌,指腹在上头,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道细微的、极淡的暖意,从木牌上,顺着指尖,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三年前那道雷劈进身体里、留下的一丝丝暖流,此刻,竟被这半截焦木,轻轻一提,朝丹田那边,汇聚了过去。
李飞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半截牌子是哪来的?”
李铁柱结结巴巴:“我……我哪知道,你爹当年就揣着这个,去后山那天……回来的时候人就没了……”
后山。
李飞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三年前,他爹,也是在后山没的。他爹走后没几天,他自己就被雷劈在了后山脚下。
村里人都说,李家这是祖上没积德,爹先走,儿子又傻。
可此刻,这半截焦木牌贴在掌心,那点暖意越来越烫。
李飞心里,一个念头,隐隐浮上来——
他爹的死,还有三年前那道雷,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先生?”
黄满堂的声音,从门外探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您这私事,办完了没?方才镇上那位周家老爷子,可打发人问了三回了……”
李飞把木牌收进怀里,回身看了一眼门口那满院子的人。
“办完了。”
他抱着那只旧木箱,从堂屋里走出来。路过李铁柱身边时,脚步一顿。
“三天。”
“三天之内,你从这屋里搬出去。”他声音很淡,“三年前的事,我不追究,是我念着这是我爹的兄弟。”
“再多一天,就不一定了。”
李铁柱“噗通”一声,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王桂芬倚着墙,龇着牙,一个字都不敢吭了。
人群“哗”地让开一条道。
李飞抱着旧木箱,一步一步,往自己那间瓦房的正屋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扫了一眼院外那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排队的,明天晌午。”
“老规矩——”
“拿得出诊金的,排前头。”
院子里,那些昨天还拎着两个馒头来巴结的人,脸一个个都绿了。
只有黄满堂,笑得最欢,凑上来,压着嗓子:
“李先生,那位周老爷子,可是出得起大价钱的主儿。”
“不过……”他话锋一转,“听说他家大公子,脾气不大好。”
“周老爷子请你去看病,大公子,未必乐意。”
李飞抱紧了怀里的旧木箱,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外头那条土路尽头,“哐当哐当”地响起了拖拉机的动静。
一辆车斗上堆满了人的拖拉机,正轰隆隆地,朝着李飞这间瓦房驶过来。
车斗里前排,坐着一个高头大马的汉子,肩膀上扛着一根胳膊粗的棍子,正眯着眼,往这边瞧。
是马三炮。
去而复返。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镇上来的生面孔,个个膀大腰圆。
拖拉机停在瓦房门口,扬起一地土。
马三炮跳下车,把那根木棍往地上一杵,冲着院里就是一声喊:
“李飞——你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