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眨眼过去。
北直隶官场早已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每日眼睁睁看着一辆辆马车从各府邸拉出成箱金银、成捆绸缎,看着东厂番子押走一位位文官,无不胆战心惊。
谁能担保,下一刀,不会砍到自己脖子上?
朱佑樘这雷霆手段,已让满朝文武彻底看清:少年天子,绝非善茬。
如今谁还敢对这位新君存半分轻慢?
今日早朝,尤为紧要。
上朝的百官,比往日少了近三分之一。
即便能站在这奉天殿上的,哪个屁股底下不是一堆烂账?
谁都怕皇上那把刀——还没擦干净血。
“宣朝。”
朱佑樘对张敏说完,眸底悄然掠过一丝寒意。
今天,朕倒要看看,这些被称作“治国栋梁”的臣子,到底能给朕,献上怎样的“厚礼”。
不多时,百官齐聚奉天殿,三叩九拜之后,文左武右,分列两班。
朱佑樘端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一张张或忐忑、或强撑、或木然的脸。
片刻沉寂后,刘健越众而出。
“陛下!臣有本启奏。”
朱佑樘淡淡点头:“讲。”
刘健声音清朗,字字铿锵:“自洪武二年起,朝廷对官吏贪墨之惩处从未停歇;可直至今日,仍有人屡教不改,不严办,不足以肃纲纪、正风气!”
“老臣所呈奏疏中,已详列吏部、工部、兵部等衙门数十名官员贪赃枉法的确凿证据……”
他声调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阵阵回响,如闷雷滚过耳畔,令人脊背发凉。
朱佑樘面色平静:“呈上来。”
张敏快步上前,接过奏疏,双手递上。
朱佑樘翻开细览。
纸页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纵使他早知官场积弊深重,可真正见到白纸黑字罗列的数额,眉宇间仍不由得浮起一层浓重阴翳。
“朕的好臣工,为大明鞠躬尽瘁的栋梁,好!真好!”
“工部侍郎一人侵吞治河银三十万两,致使黄河溃口,数万黎庶流离失所——胆子不小,骨头倒硬!”
“兵部更是了得!朕拨付九边军饷五十万两白银,到地儿一查,只剩五万两!”
“这份‘本事’,朕也得好好学学。”
朱佑樘语声不高,可每吐一字,满殿文武便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屏住了。
“何新桥,你是刑部尚书。太祖皇帝洪武二年颁行《大明律》,你来给朕念一念,贪赃枉法,该当何罪?”
何新桥咬牙出列,额角青筋直跳,心头翻腾着一个念头:把这些蠹虫,全砍了!
赈灾的银子敢吞,边关的军粮敢扣!
哪一笔不是维系江山命脉?哪一两不是换百姓活命的血汗?
少了一文,就是一条人命;缺了一两,便是百户人家破家!
他们的心,是铁打的?还是喂了狼的?!
“受财枉法者,一贯以下杖七十,每加五贯升一等,至八十贯处绞刑;受财不枉法者,一贯以下杖六十,每加五贯升一等,至一百二十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何新桥须发皆张,吼声震得殿梁微颤。
朱佑樘面色阴沉如铁:“八十贯就该绞首示众——那今日,朕就让诸位亲眼看看,你们这些‘忠良’,到底吞了多少!”
“来人!”
“把查抄的赃银,一箱箱抬进奉天殿!”
片刻之后——
十座银光灿灿的小山,齐齐堆在丹陛之下:每座长一丈、高一丈,银锭垒得密实,寒光刺眼。
纸上写百万两,众人尚能麻木;眼前这十堆白晃晃的银垛,却叫满朝朱紫腿脚发软,喉头发紧。
朱佑樘厉声喝道:“这些,不过区区百万两!”
“而这份奏报上,已坐实贪墨总数——一千五百六十万两!”
轰然一声,仿佛惊雷劈进脑门。
“洪武年间,太祖定俸微薄,尔等若贪,尚可推说生计所迫;如今呢?”
“朕刻薄过谁?苛待过谁?”
“来人!”
朱佑樘目光如刀:“即刻将吏部侍郎、工部侍郎、兵科给事中等三十余名官员,诛灭三族;女眷没入掖庭为役!”
“刘阁老、李阁老、谢阁老,随朕移驾养心殿!”
“退朝!”
奉天殿里血腥气尚未散尽,天子余音仍在梁柱间盘旋,久久不绝。
群臣竟一时忘了挪步,僵立原地。
殿中之人,无一双手干净。正如刘健此前私下所言:有巨贪,有小贪,有装聋作哑的,也有伸手就拿的。
水至清则无鱼?这话搁在大明官场,早不灵了。
真要照单全杀,六部九卿、地方府县,怕是连个替皇上拟旨的人都找不出来。
这个道理,内阁首辅刘健懂,朱佑樘更懂。可满朝文武,未必个个拎得清。
于是人人脊背发凉,步步踩在刀刃上。
这是头一遭——
百官第一次从骨头缝里,尝到了彻骨的寒意。
成化朝时,东厂与锦衣卫横行无忌,可朱见深在位几十年,斩杀五品以上文官不足十人,五品以下也不过二十来个。
而这位新君呢?
半月之间,大小官吏伏法者逾五十,高官灭族者十余家!
起初,还有人懵然不解,以为是内阁牵头掀起这场肃贪风暴——毕竟平日递折子、听训话,打交道最多的,是阁老,不是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