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喝完一碗水,开口说话。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他叫萧战,退伍军人,上山打猎失足坠崖。
翠花坐在他对面,两只手绞着围裙角。
“你说你叫萧战。哪个萧?哪个战?”
“草字头的萧。战斗的战。”
“那你当了多少年兵?”
“十二年。”
“十二年……那得是老兵了。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翠花算了下。
比狗剩他爹小两岁。
“你说你上山打猎,失足坠崖。你一个当兵退伍的,打猎能失足?说出去谁信?”
“那山上的路,我确实不熟。那天下雨,石头滑。”
“你打猎去那老林子干啥?那地方连野猪都不爱去。”
“追一只野羊。跑岔了路。”
翠花看了他一眼。
“你哄三岁孩子呢?追野羊能追到崖边上?”
萧战没接话。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我从部队退下来以后,靠打猎采药过日子。那天追一头野山羊,追到后山。下雨路滑,一脚踩空。”
“那你头上那些疤呢?刀伤。枪伤。打猎能弄出那些?”
萧战沉默了一下。
“当兵时候留下的。”
“你不是普通兵。”
翠花盯着他。
“普通兵不会满身疤。你到底在部队干啥的?”
“什么都干过。侦察。格斗。特种作战。”
“特种作战……”
翠花重复了一遍。
她不太懂这是个啥。
但她听过。
村里放露天电影的时候,演过。
“就是那种,一个人打一群人的?”
“差不多。”
“难怪你力气那么大。二狗让你一推,摔出去老远。”
“那是他太弱。”
翠花撇撇嘴。
“那你现在全想起来了?脑子里没淤血了?”
“没了。这一瓶子挨得值。”
萧战抬手,摸了摸头顶的伤。
“李二狗那一下,把淤血打散了。也算因祸得福。”
“你倒想得开。他差点把你砸死。”
“砸不死。我命硬。”
翠花想骂他,又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这男人,确实命硬。
从悬崖上摔下来,没死。
被人砸破头,没死。
昏迷了快两天,醒过来,全须全尾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回部队?”
“回不去了。退了就是退了。”
“回家呢?你老家在哪儿?”
“没有家。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爹妈走得早。部队就是我家。”
“那退下来,国家不给安排工作?”
“安排了。县武装部。我自己没去。”
翠花惊讶了。
“为啥不去?多好的铁饭碗。”
“坐不惯办公室。天天喝茶看报,不如回山里打猎。”
“那你现在,在这山沟沟里,没个家没个业的。以后咋办?”
萧战看着她。
“你这是在赶我走?”
翠花一窒。
“我、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现在清醒了,有本事有去处。你留在我这破院子里,不是耽误你吗?”
“我不觉得耽误。”
萧战说得很认真。
“我傻的时候,你收留我。给我吃,给我穿,给我地方睡。现在我好了,你觉得我该走了?张翠花,你当我萧战是什么人?”
翠花急了。
“我没撵你。我是为你考虑。你一个大男人,待在一个寡妇家里,村里人闲话多难听,你不是不知道。”
“你怕闲话?”
“我不怕。我是怕你受不了。”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别人爱说啥说啥。”
翠花被他说得脸发烫。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
“当兵的,都轴。”
翠花叹了口气。
“行吧。你先住着。等你伤好利索了,你自己再决定。我不拦你。”
“不用决定。已经定了。”
翠花不跟他争了。
她发现,跟这个人说话,跟打仗一样。
她永远占不了上风。
“你以前结婚了吗?”
翠花突然问。
萧战摇头。
“没有。一直在部队。没空。”
“那家里还有啥人?七大姑八大姨的,总有一两个吧?”
“没有。我爸是独子。我妈也是。他们走了以后,就剩我自己。”
“那你怪可怜的。”
“不可怜。习惯了。”
翠花站起来,把空碗收走。
萧战忽然叫住她。
“翠花。”
“嗯?”
“这半个月,你花了不少钱吧。给我请大夫,买药,熬参汤。那人参,是你压箱底的东西。你不该拿出来。”
翠花背对着他。
“什么该不该的。人都快死了,留着给谁用?我爹留给我,就是让我保命用的。你的命也是命。”
“我记下了。”
“记下啥?”
“你对我好。我记着了。以后十倍还你。”
翠花转过身来。
“谁要你还了?我救你又不是图你报答。”
“我知道。但我要还。”
“你……”
翠花发现,自己跟他根本说不通。
“你先别说大话。我这家里,穷得叮当响。上有老下有小。你想还,先帮我把那面破墙修了。再帮我把地翻了。后面还有一屁股活呢。”
“明天开始干。”
翠花笑了。
“你伤还没好利索呢。等两天再说。”
“小伤。不碍事。”
“行了行了。你是兵王,你了不起。可你要是在我家院子里再晕过去,我可不伺候了。”
“不会。”
翠花端着碗出了屋。
在厨房洗着碗,她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这个男人,真不傻了。
说话清楚了。
想事情也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