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那棵老杏树的花已落了大半，嫩绿的叶子从枝丫间冒出来，在风里轻轻颤着。

内室中燃着淡淡的沉香，素净的湖蓝缎子，倒显出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幽静。

凤姐儿斜倚在靠背引枕上，发髻微松，平日里那双神采飞扬的丹凤眼此刻半眯着，眼角透出几分掩不住的青色。

她今日过府来，原只是寻秦可卿说说话，谁知坐下没多久，额角便突突地跳起来。

她一只手撑着额头，指甲上的蔻丹在素色靠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红艳，却也因焦躁而频率极快地叩击着额角。

那疼是缠缠绕绕的，从左太阳穴一路爬到眉骨，像有根细针在皮肉里慢慢地挑。

“这半月来，两府的杂事跟乱麻似的，剪不断理还乱。”

凤姐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牵动脑际的剧痛，

“尤其是那起子刁奴，欺负我照看不过来，变着法儿地在这当口出幺蛾子。

这偏头风发作起来，竟像是有人拿锥子在脑壳里钻，疼得我心慌。”

秦可卿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杏仁茶，正慢慢地喝。

她一身素色褙子，袖口镶着月白的滚边，

不施粉黛，肌肤却在暗影中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唇色红润，呼吸吐纳间沉稳有力。

她搁下汤盏，手腕轻抬，将凤姐儿按在额头的手轻轻拨开。

“婶子这是操劳太过，心火上炎，冲了脑府。”

秦可卿起身，从靠窗的百宝格内取出一个白玉扁圆小盒。

打开盒盖，一股混合了冰片、沉香与极品药材的冷冽异香从盒子里弥漫出来，

清冽冽的，钻进鼻子里，连脑仁都觉得清爽了几分。

秦可卿净了手，用帕子把指头一根根擦干。

她重新坐回来，用食指的指腹蘸取了一点暗金色的膏药。

她倾过身子，左手托住凤姐儿的后脑，右手食指顺着凤姐儿的太阳穴缓缓推开。

“婶子别动。”她的声音很轻

凤姐儿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药膏是凉的，却非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点一点渗进去的，像是夏天的井水顺着毛孔往里走。

秦可卿的力道不重，一圈一圈地揉，从太阳穴慢慢移到眉骨，又从眉骨绕到额心。

凤姐儿紧绷的脊背在那股冷意渗入后，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

秦可卿的手法很慢，慢得像在描一幅工笔画。

随着秦可卿柔韧的指力揉按，凤姐儿那紧紧拧着的眉心终于松开了。

她的睫毛不再颤，呼吸也渐渐沉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急促的、压着疼的喘，而是匀匀的、长长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凤姐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你这药膏子倒是奇了，比那些太医开的苦汁子强上百倍。

这手法也有些意思，按下去酸涩，缓过来却通透。”

凤姐儿闭着眼，带着几分慵懒，“你这身子骨，什么时候竟养出了这般力道？”

秦可卿没有停手，指腹依旧不紧不慢地揉着，嘴里答道：“婶子也瞧出不同来了。

这药膏名为‘理气散’，手法则是古书里的‘通经理气法’。

说起来，都是蓉哥儿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