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软乎乎的春风穿门而入，裹着院墙外柳丝的清鲜、院角二月兰的淡香，混着廊下小炉上雨前茶的清润，丝丝缕缕往鼻端钻。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再没有半分线香的冷苦、纸钱的焦糊，满院都是活色生香的春日气息。

在这丧期里，朝中旨意也下来了。

贾珍袭的是三品威烈将军，他这一脉承袭，递了折子上去，上头念着宁国府世代功勋，降等承袭，给了他一个四品承烈将军的职衔。

秦可卿作为宁国府的当家太太，也跟着得了四品恭人的诰命封号。

旨意是在丧期后头几日下来的，彼时他还在灵堂上跪着，只草草接了，也没心思细想。

如今回到自己院子里，才觉出分量，往后这宁国府的内外事务，便是他和秦可卿当家了。

早在他搬回来之前，秦可卿便带着丫鬟宝珠将院子和正堂、内室都细细打扫过了。

只是丧期未过，贾政虽已回了荣国府，规矩却不能废，一切从简。

往日里那些华丽的家具，但凡雕花描金的，都遮盖起来了；

墙上挂的字画、多宝格上摆的珍玩，也尽数收进了库房。

连窗户上糊的绢纱，都换成了素净的月白色。

西门庆望着正堂条案上那只白瓷小炉，炉中焚着檀香，一缕细烟袅袅而上，安安静静，不扰分毫。

他心头也跟着踏实下来，嘴角微微一扬。

秦可卿正立在妆台前收拾物件。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素裙，头上只简简单单绾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颜色，清雅如同月下梨花。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见他立在门口，便放下手中梳篦，迎了上来。

“大爷这些日子，都瘦了一圈了。”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轻软。

西门庆顺势将她的手捉在掌中，轻轻一握。

那双手小巧柔软，初春微凉，触之如玉。

她被他握着，也不挣，只是安安静静任由他握着。

他低头看去，这双手白净齐整，色泽温润如月，便如十片小小的玉瓣。

“瘦了才好，”他笑了一下，“孝期不都讲究这个么。”

她没抽手，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含着薄雾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说不尽的柔意。

不是灵堂上那种克制收敛的目光，而是暖的，软的，像这春日的风。

西门庆心头一动，往前凑了半步，她却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了退，低声道：“大白天的……”

他没再往前，只是笑了笑，松了手。

她耳根泛起了红，低头去整理方才被他捏皱的袖口，动作细细的，慢慢的，像是有意拖延着什么。

丧期未过，虽说搬回了家，到底不能像寻常夫妻那般毫无顾忌。

俩人温存片刻，秦可卿软声告饶，说要去沐浴，吩咐宝珠备好热水，便自己先出去了。

西门庆一个人坐在正堂上，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廊下小炉上的茶壶在冒着热气。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贾政临走时的叮嘱：

守孝期间不能一味消沉，习武射箭、读书明理，都是正事，既承袭了祖上的爵位，便要有个样子。

他心念一动，想起前几日听人说起府上有个老仆叫焦大，

当年跟着太爷出兵打仗，救过太爷的命，手里有真功夫，如今年纪虽大了，筋骨却还硬朗。

心里头盘算：前世自己那些拳脚不过是花架子，真动起手来半点不顶用，后来又被酒色淘虚了身子。如今既然重活一世，还做了将军，没点真本事怎么行？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更盛了，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风一吹，又落了一层。

西门庆脱了外头的罩衣，只穿一身短打，活动了一下筋骨。

“去，”他唤来廊下守着的小厮，

“把焦大叫来。我听说他手里有真功夫，想跟他学学。”

小厮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说完，便走到院子空地，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将前世那套拳脚慢慢打了一遍，起手，出拳，转身，踢腿。

拳风过处，带落了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肩头。

一套拳打完，他收了势，额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