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日头已升得老高，暖融融的金辉漫过整条宁荣街，把道旁垂地的柳丝染得嫩黄翠绿，风里是新翻的泥土气、初开的花香气，软乎乎地拂在人脸上，全是春日里挡不住的生机。

可这股子春风一撞进宁国府的朱红大门，便瞬间被满院的素白压得沉了下去。

味道全然变了。

只剩线香沉冷的苦香、烧了多日的纸钱焦糊气，混着新糊纸扎明器的浆糊味、孝布粗麻的涩气，裹在风里，绕着满院白幡，打了个转又散了。

院东角那株西府海棠，此刻正开得满树繁华，粉润的花瓣叠着。

灵堂之内，蒲团被磨得发毛破边，西门庆正端端正正跪在上面，目光越过袅袅烟气，落在那海棠上，出了神。

日子又往前滑了几日，离贾珍出殡的吉期，越来越近了。

宁国府门前的白幡换了全新的素绫，在风里猎猎地响着，像是急着要把这桩丧事赶紧送走。

廊下的白纸灯笼也换了一茬，新的素绢白得晃眼，烛光透出来，少了几分昏黄。

每日早晚两场法事雷打不动地做着，僧道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木鱼声、铜铃声日日绕着梁子转，西门庆竟快要习惯了这丧仪里的晨昏节奏。

二月进了下旬，外头的春意越浓，灵堂里的沉郁便越显得逼仄。

穿堂风时不时卷着外头的花香闯进来，和灵堂里沉水香的烟气搅在一起，暖里裹着冷，甜里掺着苦。

这些日子，凤姐儿同他借着查账立威的由头，把宁国府上下里里外外捋了一遍。

尤氏身边的老婆子也换了几个。那些在府里话多的嘟嘟囔囔老妈子，凤姐儿和西门庆借着查账的由头，捋了一遍，该打发的打发，该换的换。

那些嘴碎多事、搬弄是非、手脚不干净的老妈子，该打发的打发，该撵的撵，连尤氏身边那些嚼舌根的老人，也一并换了干净。

这一番清理下来，府里是清净了，可人手也紧了起来。

廊下听差的、后院管杂务的、各处守灵的，处处都缺人，几个管事脚不沾地地来回跑，忙得团团转。

这一日夜里，晡奠的仪轨毕了，僧道们捧着法器尽数散了，守夜的仆役也退下了，灵堂里落了静。

素烛高烧，烛花竟没有噼啪，但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着，像熬不住困、频频点头的人。

西门庆在灵堂里慢慢踱步，等着秦可卿过来。

目光落在跳动的长明灯上，西门庆想起了前几夜，幔帐闪过的身影。

当时他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查看，一把掀开幔帐才骤然松了口气。

原来是穿堂风卷动素幔，晃了长明灯的光影，把供桌旁叠放的纸扎明器，映出了一道虚影，一闪而过。

正出神时，秦可卿握着一叠账册进来了，瑞珠依旧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三人照了面，瑞珠照例退到外面把风，羊角灯搁在脚边，背对着门坐着，耳朵竖得高高的。

灵堂内，昏黄的烛光晕着两个人影，地上散着一方砚台，摊着几本账册，全是白日里没来得及整理完的丧期杂项单子。

西门庆依靠在墙上，一只手翻着账页，另一只手搭在秦可卿肩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秦可卿挨着他坐着，手里握着笔，一笔一笔地核对着数目，时不时的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一下，嗔怪他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