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禄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只是一味地磕头。

凤姐儿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贾政。

贾政面色铁青，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冷冷道：“退还？你贪了这些年，零零碎碎地往自己口袋里扒拉，如今一句退还，就想一笔勾销了？”

俞禄抖得像筛糠，不敢辩驳，依旧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先前带俞禄进来的两个荣府小厮，早已退到灵堂外把着门户。

此刻灵堂里只有贾政、凤姐儿、西门庆、在帷帐里的尤氏、再有就是躺着的贾珍。

灵堂很安静，素烛“噼啪”地响，混着俞禄粗重压抑的呼气声。他只把头死死抵在地上，屁股高高抬起，等待主家的发落。

西门庆垂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重活过来这十几日，倒也知道了俞禄。这个人在宁国府当差十来年，是老东西信任的心腹之人，府里一应银钱进出，全经他的手。

老东西活着的时候，他就是宁国府的账房先生，府里上下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俞管家”。

如今贾珍一死，墙倒众人推，他便成了第一个被拎出来开刀立威的人。

西门庆心里更是门清：俞禄贪的这些银子，以他这个宁府的地位，实在算不得大数。

五百两，搁在宁国府里，也就是一场宴席的零头。

可如今新丧立规矩，规矩刚立，绝不能废。

但是话说回来，这荣宁二府里，中饱私囊的又何止他一个？赖大、赖二、林之孝这些府里的老人，哪一个不比俞禄吃得更狠、拿得更多？不过是人家根基深、靠山硬，轻易动不得罢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俞禄，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贾政，再看看站在一旁的凤姐儿。

扫了一圈心里转着念头：俞禄是老东西的心腹，管了十来年的账，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底细，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谁贪了多少、谁拿了多少、哪笔账有猫腻，他肚子里一本全账。

这个人还有用，把他撵出去容易，但要把他留下来可不容易啊……

西门庆念头转定，他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往前迈了一步，朝着贾政躬身拱手，脸上带着恳切，又掺着严肃：“二太爷，侄孙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政看了他一眼，缓缓点点头：“你说。”

西门庆先叹了口气，目光在俞禄身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慢开口：

“俞禄在宁国府当差十来年，一直服侍老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些年他贪的银子，零零碎碎地攒了五百两，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

真按规矩办，报了官，他少说也要挨几十板子、蹲几年牢，到时候咱们府里的体面也不好看。”

他顿了顿，转头往灵柩的方向看了一眼，

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哀戚：“何况眼下，老爷刚走，丧事还没办完。这时候闹出报官拿人的事来，亲戚们怎么看？外头的人怎么说？知道的，是咱们查账清出来的亏空；不知道的，还当是我们新主苛待旧人，寒了底下人的心。”

贾政的眉头微微松了松，没有说话。

倒是凤姐儿抬眼撇了西门庆一下，目光里带着些许审视，似乎在琢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门庆没有看她，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说：

“侄孙的意思是，贪墨的银子，让他一分不少全数退回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但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若是不给个实打实的教训，往后府里的人，谁还把规矩当回事？”

他的语气渐渐硬起来，目光转向俞禄，寒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