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瞧着似有了几分春意，天一擦黑，便又缩回了冬日的老样子。

沉水香烧尽了，铜鼎里只剩一摊冷灰，余韵若有若无地飘着，和蜡烛的烟气搅在一处，闷闷的，沉沉的，灵堂里没了白日的喧闹。

那些来来往往的官客、哭哭啼啼的亲眷、穿梭不止的仆从，都随着天黑散尽了。

像是一场大戏落了幕，台上台下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件道具还摆在那里。

灵位、香案、棺椁，和一个穿麻衣的人。

角落里，苫次铺得潦草。

几捆麦秸厚厚地摊在地上，上面盖了一层粗麻布，还有一张草席，皱巴巴地堆着。

西门庆半侧半卧，一条腿蜷着，一只手垫在脑袋底下。

这是他这几天睡草席的经验，找到这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

他侧着躺，肩膀硌得疼；

仰着躺，腰又悬空着；

趴着躺，孝子趴着睡像什么话？

可还是睡不着。

麻衣没脱，粗布磨着脖子，白天忙碌倒是没感觉，现在一个人总觉得刺刺拉拉的不舒服。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肚子里空落落的，秦可卿送的那碗肉糜粥也消化干净了，反倒勾得馋虫更凶，咕噜噜直叫。

他想起方才，把凤姐儿查账发现的漏洞、答应让她跟着一起查账，还有那管事鬼鬼祟祟攥着布包的事，一并告诉了秦可卿。

当时她的反应和说出的话，让他印象极深。

“这些日子冷眼瞧着，也看明白了几分。这府里的人，你敬他一尺，他未必敬你一丈。该紧的时候不能松，该等的时候不能急。”

说这话时，她神色沉静，竟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大将。

“今天先不动他们，让他们以为风声过去了。等人心松下来，该拿的拿了，该藏的藏了，到时候再翻旧账，谁伸了手，伸了多少，一清二楚。”

他当时上下打量了秦可卿一眼：“你这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秦可卿抿了抿嘴，声音轻了下来：“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撑着这府里，太累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声音温温柔柔，眼里却是坚定。

西门庆望着帐顶，忽然心想：当真是个贤内助啊。

外头的风大了些。廊下的白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纸糊的罩子发出细微的呜咽。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人语，是门上值夜的小厮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其他时候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响，“滋滋”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叹气。

夜深人静总是容易让人想多，西门庆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开始模糊，像浸在一盆温水里，飘飘忽忽的，抓不住什么东西。

白天的画面碎片一样地翻上来。

哭丧的人，北静王府的长史官，素白的孝裳，凤姐儿那双丹凤眼，葱绿的帕子，还有秦可卿端来的肉糜粥，混在一处，搅成一团，分不清先后，也辨不出真假。

忽而有句话飘进耳朵，隔着一层水似的：“这帕子你收好了。”

声音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忽远忽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一条葱色帕子盖住他的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慢三快，敲得含含糊糊的，像是打更的人也困了。

三更天了

-----------------

西门庆觉得有什么东西盖在他脸上。

薄薄的，软软的，带着一股熟悉的香气，清爽的像早晨的霜。

是帕子。那块葱色的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那帕子覆在他脸上，隔着那层绢布，他能觉着有一只手在轻轻按着帕子的边角，指尖凉丝丝的，像是沾了露水。

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想说话，嘴也张不开。

只是迷迷糊糊地觉着那香气一缕一缕地往鼻子里钻，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心口发痒。

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