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沈万财,你是账房。本王问你,这条河,能流多久。
沈万财把簿子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王上,河能不能流,看源头。他说,源头是那片地。地上有皮子,有鱼,有煤。地不空,河就不干。
地要是空了呢。
地不空。
沈万财说得很稳,稳得像在报账。
测绘匠记回来的东西,臣看过了。沿岸三处湾,水深能泊船。往里走,煤铁露头有好几处。那地方冷,可冷地方的东西,一样值钱。
尚泰盯着他看,看得沈万财把头低了下去。
你倒是敢说。
臣算过账才敢说。沈万财低下头,手指在簿子的封皮上蹭了蹭,账上的数,骗不了人。
尚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牵起来就收回去了。
殿门被人推开。
史密斯进来的时候,帽子夹在腋下,步子迈得大,靴底在青砖上踩出很脆的响。他走到案前弯腰行了个洋礼,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没断过,眼角挤出两道褶。
殿下。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股热乎劲。
北上的货到了,我听说了。
到了。尚泰抬手,指了指案上那本蓝皮簿子,史密斯先生,你们那一半,也记在上头。
史密斯凑过去看了一眼,凑得近,鼻尖差点碰到纸上。他看完,脸上的笑更深了。
两千三百八十八两。
他念了一遍这个数,搓了搓手,搓得掌心发红。
殿下,博士屯的董事会要是看见这个数,明年追加的钱,就不是五十万了。
多少。
一百万。
史密斯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可压不住那股兴奋。
殿下,头一年就有这个成色,往后只会更好。博士屯那边,最认这个。
尚泰没急着答。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敲得不紧不慢。
史密斯先生,你们要追加,本王不拦。他说,可本王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
史密斯把身子凑得更近了些,脖子伸得有点长。
殿下请说。
钱进来,地不动。
尚泰看着他,目光没挪开。
银股出多少,分红按股走。可地契抬头姓琉球,这一条,写进章程,刻在石头上。钱再多,也买不动这一条。
史密斯愣了一下,脖子缩回去半寸,随即笑了。
殿下,这一条,博士屯从没想过要动。他说,生意人图的是利。利在货上,不在地上。地是殿下的,货是我们的。各取所需。
尚泰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史密斯退开半步,把帽子戴回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
殿下,臣这就回去写信。一百万的事,得董事会批。
去吧。
史密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靴底声一路响到殿外,响远了,还能听见他跟门房打招呼的声音。
殿里剩下三个人。
尚惇把钥匙串收进袖里,钥匙在袖子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王上,这一笔落账,老臣心里踏实了些。他起身,把案上那摞簿子一本一本摞好,摞得四角齐整,从前账上只有王库那点家底。萨摩一压,米粒坚一催,中间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如今公司这条河自己流着,底气就不一样了。
尚泰站起来,袍子下摆扫过椅子。
底气。
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品滋味。
惇公,你说得对。
他走到窗边,望着港外的桅杆。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桅杆在阳光里一根根发亮,晃得人眯眼。
叛国之诉,本王敢递到万国面前,敢跟萨摩一条一条地抠约法。他转过身,凭的就是账上,不再只有王库那点家底。
尚惇没说话,把最后一摞簿子摞齐了,齐得能拿刀切。
沈万财抱着那本蓝皮正本站在案边,簿子抱得久了,胳膊有点酸,他换了个手。
王上,这一笔,臣记进公司账了。他低声说,记的是活账。
尚泰走回案前,把手按在那本蓝皮簿子上,掌心底下能感觉到纸面的纹理。
活账。
他说。
从纸上的预期,变成兜里的现银。
他把手收回来,指头上沾了点墨,他拿袖子擦了擦。
这本账,活了。
沈万财抱着簿子往外走,走到门槛的时候,脚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王上,北上的船队,带回来的不只是货。
尚泰抬起眼。
还带了什么。
目光。
沈万财把簿子换了个手,声音压低了些。
北边那个大国,罗斯的船,这半年在那霸补给得勤了。船上的水手,总往货栈这边看。
他把话停了停。
皮子、鱼干、鲸油,一样一样卸下来。他们站在码头上看,看得很仔细。
尚泰站在案前,没动。
看就看吧。
他说。
货是实的,钱是真的。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边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雾,把远处的天和海连成一片灰白。
沈万财。
臣在。
下一船,什么时候回。
三个月。沈万财说,三个月后,回来的就不止皮子了。
尚泰没回头。
那就等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