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齐兴把那纸照会又看了一遍。

指腹在萨琉邦联四个字上蹭了两下，蹭得指头有点发涩。墨干了，纸是雁皮纸，边缘裁得齐整，那霸港洋行里买来的东西。两百年前琉球人递上来的文书用楮纸，糙得很，字也歪。如今不一样了。

他把纸撂下，抬起眼。

殿上十来个重臣跪坐两侧，没人出声。廊下的风把纸角吹得翘起来，齐兴伸手压住。

都看过了？

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殿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右侧排头那个年轻些的抬起头。肝付隼人，三十出头，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颧骨，是早年打朝鲜时留的。

藩主，臣有话要说。

先平琉球，再抗英。

肝付往前挪了半步，嗓门陡然拔高，跟在校场喊操一个样。

琉球弹丸之地，兵不过千，船不过十。那小国王敢闹，仗的是英人撑腰。英人远在万里，真要打，还得从香江调船调兵。我们趁他没缓过劲，一鼓作气拿下首里城，生擒那小国王，绑回鹿儿岛——

绑回来做什么？

话从左侧角落飘出来，声音不高，把肝付的话头生生截住了。

桦山幸右卫门。萨摩的老人，六十出头，背驼着，常年伏案看账把脊背看弯了。

绑回来，是杀还是囚？

桦山慢慢抬头。

杀了，英人就有了开战的由头，舰队明天能到鹿儿岛外海。囚了，得养着，还得防他的人来劫，防英人来要人。再退一步讲——

他顿了顿，眼扫过殿上众人。

你们当那小国王是孤家寡人？他敢把邦联之诉递到幕府、递到江户，就敢把萨摩的罪状递到天下人眼皮底下。我们这时候动手，坐实的是什么？私自开战四个字。幕府问下来，我们拿什么答？拿两百年前那张《掟十五条》？

肝付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认了？认了邦联，萨摩两百年的宗主权算什么？《掟十五条》算什么？祖辈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拱手让人？

我没说认。

桦山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得像口枯井。

我说的是，这时候再启战端，是自寻死路。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

够了。

齐兴开口了。

殿上瞬间静下来。肝付把后半句咽回去，退回原位，拳头攥得发白。桦山也垂下眼，不吭声了。

老藩主慢慢抬头，浑浊的眼扫过众人。七十四的人了，眼皮耷拉着，看着像打盹。殿上没一个敢当他真在打盹。

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齐兴的手指敲了敲案上的纸，敲得纸面一颤。

这张纸，琉球递来的。上头写的，是邦联。萨琉邦联。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牙口不好的人在嚼硬豆。

两百年前，我们跟琉球签《掟十五条》。那会儿琉球是我们的附庸，我们说什么，他们做什么。两百年后，这张纸回来了，被那小国王改了几个字，就变成——

他顿住。

变成我们萨摩的罪状。

殿上又静。

认了邦联，就是认了私自开战。不认邦联，就是坐实十五条桩桩件件的罪。

齐兴的手指又敲了敲纸。

这小国王，把我的剑柄攥住了。

肝付猛地抬头。

藩主，我们萨摩的武士——

武士？

齐兴打断他，嘴角扯出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武士能挡英人的船？挡那些铁壳船、那些开花炮？去年英人舰队从鹿儿岛外海过，你又不是没看见。

肝付嘴张了张，没声。

两百年前我们打琉球，是因为琉球弱。现在琉球背后站着英人、弗朗基、米粒坚、罗斯。我们打什么？拿什么打？

齐兴扫了众人一眼。

你们争，争不出结果。主战的要打，主理的要拖。可你们想过没有，打，打不过；拖，拖不赢。

殿上没人敢接。

齐兴最后就吐出这一个字。

先拖着。等这阵风过去，再算账。

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这阵风……怕是过不去。

重臣陆续退了。肝付走在最后，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老藩主还坐在案前，背佝偻着，像截枯木。

同一日，那张写着字的札子躺在首里城西偏殿的案上。

尚泰把纸看了两遍，搁到一边。

暗组什么时候递来的？

今早辰时。阿贤站在案侧，声音压得低，走的渔船线，从鹿儿岛外海绕了一圈回来。

绕了一圈。

尚泰点点头。

绕得对。这条线不能直着走。

他起身走到窗边。西偏殿的窗朝北，能看见首里城北面那道石垣，石垣外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再远是海。海风灌进来，带着股咸腥味，把殿里那点沉香冲淡了。

王叔来了没有？

前摄政在门外候着，说是有账要报。

让他进来。

尚惇抱着一册账进来。六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大半，走路还稳。他行过礼，把账册搁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

王上，上月公议栈的结算。煤栈出九千二百担，木栈——

王叔，账先放放。

尚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