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万里之外的巴黎。

杜伊勒里宫的书房里，九月的午后阳光斜斜铺在摊开的卷宗上。

这叠卷宗从溪贡启程，走的是弗朗基远东舰队最快的加急传递路径。

一路海陆衔接，足足走了三十二天，方才落在拿破仑三世的案头。

书房里只有他与首席殖民事务顾问德·蒙托邦二人，壁炉里的木柴噼啪轻响，衬得满屋沉寂。

你怎么看？拿破仑三世将最末那页纸往案上一丢，身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硕大的远东海图上。

德·蒙托邦躬身拿起最上面的卷宗，指尖划过时间线，语气沉定。

陛下，臣以为，这从头到尾，都是那位琉球国王布下的局。

他抬眼看向皇帝，字字都是研判。

弗朗索瓦神父秘密勘探矿脉，消息只有溪贡少数人知晓，偏偏骤然暴毙。

之后便是那艘贡船，上面的人都死了，唯独两个使臣带着最要紧的文书逃出生天，一路顺顺当当地送到大清皇帝面前。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拿破仑三世嘴角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不怒反赞。

一个东海弹丸小国，十五六岁的小国王，倒是有这般手笔。拿人命做饵，拿矿脉做引，反手就把大清和不列颠都拉进棋局里。有勇，也够狠！

陛下说得是。德·蒙托邦点头，尚泰的用意很明白：萨摩内乱自顾不暇，他便借着这桩血案，借大清的天威压不列颠，再用矿脉的事挑动两国互相猜忌，自己好在夹缝里站稳脚跟，甚至趁机收回主权。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只是臣以为，八重山矿脉之事，暂不能摆到台面上。一来弗朗索瓦私勘本就无名分，捅出去反倒给不列颠落下口实；二来逼急了尚泰，他索性将矿权赠予不列颠换海军庇护，我们反倒得不偿失。

拿破仑三世摇了摇头，指尖重重点在海图上八重山的位置。

恰恰相反。正因为这矿脉太重要，我们才不能只躲在暗处等。

他坐直身子，目光锐利。

八重山的无烟煤，是整个西太平洋航线的核心支点。有了它，我们的舰队、商船就能在东海省去上千海里的绕路去补煤，不列颠把持的新加坡煤栈的分量就会大打折扣。

这不是一处矿山，是插在远东航线上的一颗钉子，谁先攥住，谁就占了东海的主动。

他缓了半拍，指尖划过舟岛的位置。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不列颠人捅了舟岛的娄子，够他们焦头烂额忙上两三个月。短时间内，他们没精力、也没立场去插手琉球的矿务，他们自己还顶着劫掠贡船的骂名，敢站出来反对我们？反倒落人口实。

清廷只想借这事重振天威，不会深究我们和琉球的往来。这个空窗期，稍纵即逝。

德·蒙托邦心头一动。

陛下的意思是……抢先把琉球攥在手里？

不错。拿破仑三世斩钉截铁，以官方名义去，对欧洲诸国说辞就是，依照《琉弗修好条约》的章程，听闻琉球贡船在海上遭难，弗朗基谴责破坏通商秩序的暴行，特遣使慰问国王，协商港口补给与海上安全事宜。这个名义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错。

如果琉球在首里，我们弗朗基就在远东有了支点。

不用等批复，给热努伊全权。等不列颠人从舟岛的烂摊子里抽出身来，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

德·蒙托邦沉吟片刻，又道：陛下，那矿脉之事，对外还是要保密？

自然保密。拿破仑三世道，对外只说是条约内的补给事务。既不用昭告天下，也不用刻意瞒着不列颠人，抓紧时间，等他们察觉的时候，权益已经到手。他们要是敢闹，正好把舟岛的事拎出来说事？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传朕旨意。拿破仑三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帝王的决断，给溪贡的热努伊少将回复，授予他临机处置全权。

组建官方外交使团，协商东海通商安全为名，公开赴那霸觐见尚泰。

淞沪和香江的领事机构同步放出风声，弗朗基对舟岛海域发生的劫掠商船暴行深表遗憾，支持藩属国维护正当权益。

他缓了半拍，目光里掠过一丝玩味。

告诉热努伊，速度要快。不列颠人现在自顾不暇，正是我们抢先手的最好机会。等他们反应过来，再想拿八重山，付出的代价就要翻十倍。

浪墩的内阁会议已经连续开了两天，桌上的文件越堆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