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天还没黑透，鹿儿岛城御殿廊下已经挤满了人。

高阶的家臣入殿候着，低阶的挤在檐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说话。

有人眼眶泛红，有人袖子捂着嘴，哭腔从指缝里漏出来，混在嘈杂的低语声里，听着揪心。

两件事。继嗣。发丧。

继嗣的名分倒是定了。

藩主齐彬的亲生子早夭，早些年已经过继了胞弟岛津久光的次子岛津忠义为世子。

世子今年才十岁，坐在那儿，两只脚够不着地，眼神懵懂，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哭丧着脸。

十岁的孩子，压不住萨摩藩内部的派系，更压不住江户那边盯过来的目光。殿内的争吵是从桦山幸右卫门开口开始的。

世子年幼，国不可无主。桦山是个老臣，须发花白，说话时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老藩主齐兴公德高望重，若能出山监护藩政，对内可镇住各房各派，对外可抵挡幕府的压力。

他环顾四周，语气加重了几分：眼下是什么局势？井伊直弼大老正盯着各藩的动静。咱们藩主齐彬公亲近一桥派，跟幕府硬顶着干，如今齐彬公……

话说到一半，他没往下说，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

藩主齐彬暴毙，萨摩藩就成了无主的船，漂在惊涛骇浪里。

幕府那边，井伊直弼正愁没把柄，萨摩要是露出破绽，削藩问罪都是轻的。

我附议。旁边几个家臣出声附和。

老藩主出山，确是稳妥之策。

齐彬公的改革太过激进，如今人走了，也该收一收了。附和声此起彼伏，殿内的气氛渐渐往一边倒。

荒唐。一声冷喝，打断了众人的议论。说话的是西乡从道，年轻，身形挺拔，站在殿内一侧，目光直直落在桦山脸上。

藩主齐彬公的心血，全在洋务、新军、琉球经略上。西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岂是说收就能收的？老藩主齐兴公年事已高，久不理政务，守成尚可，进取不足。若让他老人家出山，藩主齐彬公打下的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

琉球是藩主齐彬公的棋子，不是根基！桦山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根基在萨摩，在鹿儿岛！本土若失，一切皆休！西乡从道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殿内的争吵愈发激烈，保守派和改革派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涨红了脸，整个御殿乱成一锅粥。

咳咳。廊下传来一阵咳嗽声，不重，却让殿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岛津齐兴走了进来。

七十四岁的老人，须发皆白，穿着素服，身后簇拥着几个老臣。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稳，全然不像是个刚从隐居中走出来的老人，倒像是巡视领地的藩主。

殿内的家臣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齐兴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御殿主位，坐了下来。忠义年幼，藩政由我监护。声音倒是不大，却带着那副统治萨摩藩几十年的威严。

国丧期间，所有事务听我调度。再有人喧哗，按乱纲治罪。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再出声。

表面上，争执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