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把火把往矮门方向一杵，冲上头喊：“大柱，再放两丈绳，底下还有人！”

绳子又往下出溜了一截，阿望猫腰钻过矮门，后头是个一人多高的横腔子，地上散着碎壳和干粮渣，靠墙根拿碎砖搭了个矮台子，台上躺着个瘦成麻秆的中年人，手脚拿麻绳捆着，嘴上勒了根布条，正拿脚后跟一个劲儿踹墙。方才那声闷响就是他踹出来的。

阿望过去把布条扯了，那人长长吸了口气，嗓子跟砂纸磨铁似的：“可算来人了……我赵窑的，姓周，让孙老四那个王八羔子骗下来的！”

“赵窑的？”阿望拿火锥把绳子挑开，“你咋跑孙家坳来了？”

姓周的揉着手腕子坐起来，三言两语说了经过。原来他管着赵窑的珠子壳库，上个月孙老四去赵窑收壳，说吴家坳有个大主顾要包圆儿各家的存货，价钱开得高，让周把头带壳来孙家坳面谈。周把头贪那点差价，背了三十斤壳下山，进了孙家坳就被孙老四领到后山土地庙，说主顾在底下验货。他一下去就被姓吴的带人摁住了，壳全扣下不说，人还拿绳子捆了扔在矮门后头，每两天给扔块干粮吊着命，逼他写信回赵窑说“货已出清，勿念”。

“姓吴的拿你当幌子稳住赵窑，等腊月廿三他动手那天，赵窑那边还蒙在鼓里以为壳卖了。”阿望蹲下来拿火锥在地上划拉，“他关了你几天？”

“打从进这腔子算起，第八天了。”周把头活动着脚腕子，“不过我可没白蹲——他关我的地方离他那堆箱子就隔一道矮门，他跟人说话从来不背着我，当我是死人。前天夜里来了个人，姓吴的叫他‘老廖’，俩人蹲在箱子边上算账，老廖说后坡底下埋了十二口灯笼罐，每口罐子里填了三斤火药壳，引信接到土地庙正殿供桌底下那根总线上。姓吴的说廿三那天先挂灯号，灯笼一亮老廖就点引信，把庙里交货的人跟珠子一块儿崩上天，他拿这个吓唬别的窑口，往后谁家出珠子壳都得先给他交份子钱。”

阿望心里一沉。他原先琢磨着姓吴的在后坡埋伏六个人，顶多是拿棍子拿绳子截货，没想到底下还埋了十二口火药罐，这要是腊月廿三照着原计划让孙老四挂红灯笼，灯笼一亮就是引信点着的信号，庙里大柱老郑全得折进去。

“老廖长啥样？”阿望问。

周把头拿手比划：“矮胖，左撇子，右手缺半截小拇指，说话嗓子齉齉的，跟伤风似的。姓吴的管他叫‘点信儿的’，专门管火药捻子。”

灰核桃从阿望怀里滚出来蹦到周把头膝盖上，褶缝对着他鼻子张了两下，忽然弹回阿望手心：“他……身上……也有……火药……味……跟……麻袋……底下……碎壳……一个……味儿……”

“你跟姓吴的关一块儿八天，他往你身上沾火药末子正常。”阿望站起来拿火锥点了点周把头肩膀，“你方才踹墙喊的那句‘别开箱’，是啥意思？”

周把头一缩脖子：“那两口厚蜡箱子我瞅见过一眼，姓吴的管里头那两颗带细管的珠子叫‘种壳’，说一颗种下去能引一窝活珠子往壳里钻。他让我捎信回赵窑的时候故意夹了句话，让赵窑把珠子壳全腾出来‘等着种’。我寻思这玩意儿听着邪性，万一赵窑真照他说的干，底下腔子里钻进活珠子，壳全给占了，窑就废了。”

阿望把木牌掏出来给他看：“赵窑廿八，吴家坳廿五，孙家坳廿三。你算算，孙家坳这边他还没种下去，廿五廿八那两处他是不是已经提前埋了种壳？”

周把头盯着木牌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老廖前天夜里跟姓吴的吵架，老廖说‘吴家坳那边的坑我填好了，你非让我等廿五，我明天就想去钱家沟把坑刨了’，姓吴的骂他‘急啥，廿五廿八一块儿动，你跑两趟露了行踪咱全完’。这么看，吴家坳跟钱家沟那两处坑应该是已经刨好了，种壳埋没埋进去不好说，但火药罐肯定埋了——老廖这人干活手快，挖坑埋罐从不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