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站在铁门口，鞋底钉在了地面上。

十几张相同的脸朝上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张，像在说同一个没有说完的词。

沈夜绕过她，走到空间一侧靠墙站定。他在给她时间。

十三具。苏晏扫了一眼，报了个数。

十三具。沈夜确认。

每具都是我的脸？

都是。

苏晏用了大约十秒来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然后她走了进去，蹲下来。

检材。她低声对自己说，不管长了一张多么不可思议的脸，此刻在我眼里，你们就是检材。每一份检材都在等待被读取。

她没有尖叫，没有发抖，没有后退。做了十二年法医，解剖过上千具尸体。

从第一具开始。她对自己说。

第一具。女性，年龄外观与自己相近，衣着为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全部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口鼻处有蕈状泡沫。细密的白色泡沫从两侧鼻孔和微张的嘴角溢出，干了之后变成一层薄膜。这是溺水的典型体征——泡沫是空气、水和黏液在呼吸运动中被搅拌产生的，只有活着的时候吸入液体才会形成。

溺水。苏晏低声判断，皮肤苍白、起皱，指腹的表皮膨胀发白呈蜂窝状——洗衣妇手。在水中浸泡时间较长。死因：溺水。肺里充满了水。

她翻过第一具尸体的头部。后颈发际线下方约两厘米处，有一块皮肤颜色异常。她凑近了看——那曾是一个符号，大约一枚硬币大小，刻在真皮层里，像纹身。但被人用刀刮掉了。刮痕粗糙，边缘不整齐，表皮和真皮浅层全部被破坏。

后颈有标记。苏晏说，曾经是个符号，被人用刀刮掉了。

每具尸体后颈都有标记。沈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标记被刮掉，代表什么？

系统认为这轮没有价值。沈夜蹲在她旁边，灰黑色的眼睛看着那些刮痕，每一次轮回，系统都在你身上收集数据——你的恐惧程度、你的反应模式、你的死亡方式、你死前最后的状态。数据达标，标记保留。不达标，抹除。

所以我是一个实验对象。

你是唯一的实验对象。

苏晏没有接话，继续检查第二具。穿着长袖衬衫和长裤，衣服表面有一层薄霜，已经融化了大半，但衣物的纤维间还嵌着冰晶。皮肤发青发紫，尤其是指尖、耳垂和嘴唇——这些都是末梢循环最先衰竭的部位。指甲青黑，甲床呈暗蓝色。关节处有冰晶残留。眉毛上挂着微小的冰珠。

失温。苏晏说，核心体温降到28度以下时心脏会停搏。

她翻过第二具的后颈。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刮痕。每个都被刮掉了。

每个。沈夜确认。

第三具。

苏晏的目光落在第三具尸体上。灰色外套。深色长裤。黑色短发。她说，和3号车厢厕所里的那具一模一样。

她凑近检查胸口。第四肋间，手术刀没入大半，只露出银色的刀柄。刺入角度、深度、位置——和我在厕所里亲手检查过的完全一致。

这是第997个。沈夜说。

这具我见过。3号车厢厕所。苏晏翻过第997个的后颈。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刮痕。但刮痕最新——边缘还能看到细微的组织液渗出，周围的皮肤没有被其他痕迹覆盖。最新的一具。997次死亡，997具尸体。不对，你说十几具。这里只有十三具。

这里只有13具。沈夜说，剩下的在被系统抹除时连尸体都没留下。这13具是少数保留了物理痕迹的。

第四具。苏晏检查后报出，高处坠落。颅骨凹陷性骨折，碎片嵌入脑组织。四肢多处粉碎性骨折，骨折端刺穿皮肤。坠落高度超过二十米。

第五具。勒颈。她沿着颈部索沟比划，索沟宽约一厘米，边缘整齐，用的是绳索或金属丝。舌骨骨折。面部严重淤血。机械性窒息。

第六具。焚烧。全身皮肤碳化，深层组织焦黑。她顿了顿，但没有烧缩——保持着正常仰卧姿态。正常焚烧会因为肌肉热收缩呈现拳击手姿势，这具没有。

不对。苏晏说，正常焚烧的尸体会因为肌肉热收缩呈现拳击手姿势。这具没有。有人特意摆过。每具死法不同，每具后颈的标记都被刮掉了。

苏晏一具一具检查过去。第七具，电击。第八具，中毒。第九具，活埋。她每检查一具就低声报出死因，动作利落——翻开瞳孔、按压腹部、检查四肢、观察创口。这些动作她重复了上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