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半仙愣在原地,手指头捏着下巴那两根黑毛,不受控制地用力拽了拽。
毛根扯着头皮发酸,细微的疼意让他回了点魂。
这小子装腔作势,唬谁呢?
这水仙盆可是他砸了血本,托了无数关系,请景德镇那位不世出的老妖孽出山搞的。
拿宋代老残片的胎底做骨架,刮了新釉回炉重造。
别说是肉眼凡胎,就算是省城那些拿放大镜的老学究,弄台精密仪器扫上半天,也扫不出半点现代工艺的破绽。
“回头箭?呵。”
孙半仙干瘪的嘴皮子一碰,往外喷出一股隔夜的旱烟味。
烟味熏得旁边的伙计直皱眉头。
“林老板,你年纪轻轻,口气比脚气还大。有啥名堂,你、你但说无妨!”
他背起双手,脚尖在水磨石地砖上点着,皮鞋头磕出嗒嗒的响动。
“今儿个当着大伙儿的面,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孙半仙抬手一指那块楠木牌匾。
“你这块假一赔十的牌子,老朽可就亲手替你摘了!”
林天没接这挑衅的茬。
他抬手把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毒太阳烤得人脖颈子冒油。
汗水顺着锁骨的凹陷往下钻,又痒又黏糊。
“胖子,去柜台给我拿副白手套。”
林天冲门柱子后头招招手,声音透着股没睡醒的慵懒。
陈胖子缩着脖子溜出来,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副纯棉白手套。
递过去的时候,胖手还在发抖。
“林哥……悠、悠着点啊,那可是两千万的东西。”
“瞧你那点出息。”
林天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指腹在粗糙的棉线纹理上搓了两下。
他弯下腰,双手卡住那尊天青色水仙盆的边缘。
触感温吞吞的,表面还带着点做旧焐出来的土腥气。
手腕轻巧地一翻,瓷盆底朝天,稳稳当当悬在半空。
“孙老板,你为了糊弄人,这老胎找得挺费劲吧。”
林天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点在盆底边缘的几个凸起小点上。
“可惜啊,这支钉痕,活儿干得太糙,做过头了。”
周围几个伸长脖子的散客立马踮起脚尖往里瞅,生怕错过细节。
齐老杵着紫檀拐杖,也往前凑了半步。
老花镜底下的眼珠子眯成一条缝。
“宋代汝窑烧造,讲究个满釉支烧。出窑后底足留下的垫烧痕迹,细小如芝麻。”
林天指尖扣在那几个印子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行话叫‘芝麻挣钉’。”
他把底足偏向人群的方向。
“大伙儿上眼瞅瞅这几个钉痕。这哪是芝麻?这是塞了把绿豆进去吧?”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上了年纪的资深藏家凑近一看,脸色立马变了,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还真是……这支钉截面太宽了,边缘也不够规整。”
“汝瓷的钉痕讲究细、小、白,这痕迹发黄发粗,看着是不对劲。”
孙半仙脸上的褶子抽搐了一下。
手心里冒出一层细汗,滑腻腻的攥不住拳头。
“你、你放屁!”
孙半仙梗着脖子反驳,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手工烧的东西,哪有千篇一律的!火候没控好偏大一点怎么了!”
林天嗤笑一声,手腕一转,把水仙盆重新放回红木箱子上。
箱子盖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行,钉痕算大师手抖没发挥好。那咱们再看看这层天青釉。”
他转头看向挤在外围的人群。
“哪位老板借个紫光手电用用?”
前排一个挂着金链子的胖子立马掏出个黑色小手电,抛出个抛物线。
“林老板接着!”
林天单手抄住手电,大拇指推开尾部的开关。
幽幽的紫色光束打在天青色的瓷器表面,光晕在釉面上荡漾开。
空气里飞舞的灰尘在紫光里上蹿下跳。
“各位看清了。”
林天把手电筒贴近瓷器,光圈聚焦在巴掌大的一块区域。
“古代柴窑烧瓷,烧的是松木干柴。窑内温度变化大,气氛不好控。”
他移动光束,顺着釉面的冰裂纹理缓慢划过。
“所以这真品汝窑的釉面气孔,疏密不均,大小不一。”
“老祖宗管这叫‘寥若晨星’。”
林天突然停住手电,光斑死死定格在瓷器腹部的一处平整面。
“可孙老板这件绝世宝贝,大伙儿拿放大镜瞅瞅这气孔排布。”
齐老毫不客气,直接掏出挂在胸前的折叠放大镜,怼上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