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站在广场中央的木制高台上,扯着嗓子喊出那声“老板,借点水”后。
底下的嗡嗡声跟着静了一瞬。
旁边卖绿豆汤的大爷愣头愣脑地从冰桶里摸出一瓶挂着白霜的矿泉水,手背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
“小伙子……你、你要常温的,还是冰的?”大爷结巴了一下,试探着把水瓶递过去。
瓶壁上的水珠砸在烤得滚烫的木板上,刺啦一声变成白烟。
林天接过来,手心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指甲盖在塑料膜上抠了半天才扯开。
“冰的就行,谢了啊大爷。”他随手把硬币扔进推车上的塑料筐,发出清脆的撞击动静。
这时候,后面那群看热闹的人呼啦啦全围上来了。
钱老板摇着那把破蒲扇,仗着体型挤在最前面,瓜皮帽底下挂着一脑门子油汗。
“哟,我说小兄弟,你这花五十万买回去的‘传世真宝’,搁这儿晒太阳除螨虫呢?”
钱老板咧着一嘴焦黄的烟牙,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惹得旁边人直捂鼻子。
人群里瞬间爆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老钱,你这是把人家忽悠傻了吧?拿矿泉水浇宣纸,这哪是买画,这是打算和泥玩呢!”
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摊主一边抖腿一边扯着嗓门起哄。
“可不是嘛!这冤大头刚才在翰墨斋刷了五十万!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会儿估计心疼得脑子抽筋了!”
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看林天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重度精神病患者。
烈日挂在头顶,柏油路蒸腾起的滚滚热浪卷着路边烤冷面的孜然味,熏得人脑仁直发胀。
林天捏着那瓶冰水,压根没搭理底下这群乱吠的狗。
他深吸进一口带着暑气的燥热空气,胸腔慢慢鼓起,视线直勾勾垂向桌面。
那幅泛黄的“文徵明山水”平铺在红木案几上,纸张边缘翘起几根刺毛边。
林天拇指用力,拧开塑料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由于掌心全是刚才紧张出的冷汗,手一滑,瓶盖吧嗒掉在地板上,骨碌碌滚进缝隙里找不见了。
这小小的失误引得台下又是一阵放肆的嘲弄。
“哎哟喂,手都哆嗦了!估计是受刺激发癔症了吧!”金链子摊主笑得直拍大腿,金链子跟着乱晃。
林天没去捡盖子,直接举起水瓶,手腕往下压。
冰凉透明的液体哗啦啦倾泻而下,毫不留情地砸在画卷正中央的山水墨迹上。
原本干燥发脆的老宣纸被水浸透,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纸面颜色迅速变深、发软。
人群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下巴齐刷刷掉了一地。
“卧槽!他真浇啊!”
古书画怕水,这属于常识里的常识,哪怕是张假画,水一泡也得烂成废纸糊糊。
钱老板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眼角抽搐了两下,脸上的横肉跟着抖。
“败家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他喃喃自语,拿袖口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
林天扔掉空瓶子,转头看向高台旁边的一家装裱店。
店老板正端着个紫砂壶站在门口看戏,嘴巴半张着,茶水溢出来滴在鞋面上都没发觉。
“这位老板,”林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指着对方店里,“借你一把洗画用的软羊毫平刷。”
装裱店老板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他,迟疑着没动弹。
“算我租的,一百块,用完还你一把新的!”林天从兜里摸出一张红票子拍在桌上。
老板这才回过神,小跑着回去拿了一把竹柄的宽毛刷递出来,收走钞票退到一边。
毛刷刚一沾水,林天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暴发户模样褪得干干净净,瞳孔深处透出一股锐利。
他手腕发力,羊毫刷平贴着湿透的画纸,顺着宣纸的纹理,自上而下缓缓刮过。
“唰——啦——”
柔软的羊毛带着水分摩擦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
随着毛刷走过,那幅画上浓黑的墨迹,像劣质化妆品碰了水,开始大面积晕染、化开。
一股刺鼻的化学漂白剂混合着发臭墨汁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