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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疑惑

第六十章 疑惑

杜羽是被窗外的鸡鸣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一瞬间,脑子里立刻涌出一幅画面:昨晚那个邋遢老头醉醺醺地凑过来,通红的鼻尖几乎戳到他脸上,说了一句“年轻人,你身上那尊鼎,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然后就栽倒在桌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杜羽当时愣住了,伸手推他,喊他,那老头半点反应都没有。他只好把老头扶正,自己又坐了一会儿,越想那句话越觉得不对劲。他体内的混沌鼎一直是最大的秘密,除了青云真人隐约察觉过一些端倪外,他从未跟任何人透露过。可这老头张口就点破了。他想把老头摇醒问个清楚,可对方睡得死沉,呼噜一声高过一声,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什么“好酒……再来一壶”之类的醉话。杜羽叫了许久,最终只能自己回客栈。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有了些困意,迷迷糊糊间反复琢磨着老头那句话。那尊鼎,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尊鼎,从青木城的古墓中落入他体内,救过他无数次命,助他吞噬万物、突破境界,一路走到今天。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穿上外衣,推门出去。清晨的清河镇已经醒了。街上有了走动的人影,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从街角拐过来。杜羽快步走到街对面刘记酒家。大门半掩,店小二正端着一盆水从里面走出来,泼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杜羽上前一步:“小二哥,我打听一下,昨晚在这喝酒的那位老人家,你见着了吗?”店小二直起腰,擦了擦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客人,您说的是谁?”

杜羽比划了一下:“就是昨晚跟我坐一桌的,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灰袍,腰间挂着一只黄色酒葫芦的老人,一直在喝酒,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大概四十来岁?不对,六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鼻子很红。”店小二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昨晚大堂里确实坐满了人,可我记不清有这样一个老人。客人您是不是记错了?”杜羽心中微沉,耐着性子道:“他一进门就坐在我旁边,您还给他上过一壶酒呢,记得吗?”店小二还是摇头,表情不像作伪:“咱家昨晚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注意。不过……咱店里应该没接待过什么邋遢老头,不然我准有印象。”

杜羽没有再追问,迈步走进店门。大堂内已经收拾干净,方桌条凳摆放整齐,地上还没干透的水痕泛着微光。昨夜他坐的那张桌子在靠窗的位置,他走过去,在桌前站了片刻,试图从空气中捕捉残存的气息。他修为虽高,但这间酒楼人来人往、油烟酒气混杂交织,灵力痕迹早已被冲散得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的身体,还残留着昨夜那口酒入喉时奇异的感觉。他转身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正在拨算盘,抬头看见他,笑着问:“客官,昨晚饭菜还合口味?”杜羽点头:“不错。掌柜的,我想问个事,昨晚跟我同桌喝酒的那位老人家,您认识吗?”掌柜的停下手里的算盘,想了想:“就是那位……灰袍子、红鼻头的老爷子?”杜羽心中一动:“对,就是他!您记得!”掌柜的笑了:“怎么不记得,他常来咱家喝酒呢,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也不跟人说话,喝完了就往桌上扔几个铜板就走了。昨晚大概是喝多了,趴桌上睡着了,后来打烊的时候我还喊了他几声,他也没醒,我怕他着凉,想着让他睡到天明再说。结果今早一看,人已经走了。”

杜羽一喜:“他是什么人?住在镇上吗?”掌柜的摇头:“不晓得。”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他来咱家喝酒少说也有两三年了,每回都穿那身灰袍子,也不换洗,我有时候还跟他打趣两句,问他家住哪,他总说‘四海为家’。镇上没几个人认识他,他也不跟旁人说话,来去都是一个人。”杜羽又问:“那他叫什么名字?”掌柜的想了很久:“好像……他自称什么‘酒鬼’?还是‘醉翁’?我记不太真了,反正他没正经说过自己的名号。”杜羽皱起眉:“那他今早走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去哪了吗?”掌柜的摇头:“我起来的时候人就没影了。我昨晚关门时特意给他留了门,怕他半夜醒了口渴。结果卯时我起来一看,门扣着,他连桌上那壶没喝完的酒也带走了,连个谢字都没留。”他笑了笑,“这老头,神出鬼没的。”

杜羽谢过掌柜,又回到那张桌前坐下。他叫了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慢慢吃着,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那老头的来历不简单。他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一口道破混沌鼎的存在,说明他的感知力远超常人。而掌柜说他在镇上喝酒已有两三年,那说明他早就住在这里,不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可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酒鬼,又怎么能一眼看穿自己丹田中的秘密?杜羽越想越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摸了摸/胸口,混沌鼎安安静静地蛰伏在丹田中,像往常一样缓慢地旋转着,没有任何异常。他试图从体内找到那老头留下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他叫来店小二:“昨晚那位老人家坐的位置,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店小二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今早收拾桌子的时候,连个酒碗都没多出来。”杜羽不甘心,又追问道:“那酒葫芦呢?他挂在腰间的那个黄色酒葫芦,走的时候带走了吗?”店小二点头:“应该带走了吧,反正桌上是没有。”杜羽不再问了。他几口吃完粥,结了账,走出店门。清晨的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卖菜的把摊子摆到了路中央,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黄狗从街角跑过,嘻嘻哈哈的。杜羽站在门前,迎着阳光眯了眯眼。他想,昨晚那老头说的话,到底是酒后戏言,还是有意点醒他?如果是故意的,又为什么说完便走了?如果是酒话,却又恰好戳中他最深的秘密。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他顺着主街走了一圈,逢人便打听,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灰袍红鼻头的老头。卖豆腐的大娘摇头,剃头摊上的师傅摇头,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最后慢悠悠来了一句:“后生,你说的那老头,我好像在河边见过几回,但他到底住哪儿,我还真不知道。你要是找他,不如沿着河去找找。”杜羽去河边转了一圈。河水清澈见底,两岸长着茂密的芦苇,几艘小渔船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他沿河走了两里路,直到河湾没入一道山谷,也没有看到老头的踪影。偶尔遇到几个垂钓和洗衣的乡民,问起来,不是摇头,就是说“见过”“没见过”,没有一个能说出那老头在哪落脚。他只好折返回镇上。

中午的太阳升到头顶,晒得街面发烫。杜羽坐在桥头的一棵老槐树下,低头盯着鞋面出神。他回顾自己在青木城得到混沌鼎的经过,那是在一座古墓中,一尊古朴的青铜鼎化作流光钻入他体内,从此便与他融为一体。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他在青云宗时倒是在不少长老面前显摆过吞噬之力,但那时都是用吞灵石、吞法宝、吞丹药来解释的,没人深究过他到底有没有一件“鼎”型法宝。即便有人猜到,也只是当作一件稀罕的灵器。可那个老头说的,是“你身上那尊鼎”。一尊鼎。不是塔,不是法宝,不是功法。他知道得如此确切,仿佛亲眼见过他体内的混沌鼎一样。

杜羽越想越觉得不安,手心微微冒出冷汗。他一直以为混沌鼎是自己的底牌,最深的秘密。如今有人能在不知不觉中看透它,那岂不是说他的底牌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藏不住?他在桥头坐了很久,想了许多可能。要么那老头是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高人,远超元婴,甚至更高;要么那老头有什么特殊的天赋神通,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要么那老头就是随口胡说,碰巧蒙中了。可这个“碰巧”的概率太小了。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遇到过第二个人能一口说出他体内有一尊鼎的事。如果是高人,那这位高人为什么只留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走了?是警示,还是警告?他想来想去,终究没有答案。

太阳渐渐偏西,杜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到客栈。掌柜的见他进门,笑着问:“找到那老头了?”杜羽摇了摇头:“没有。掌柜的,那老头要是下次再来,您能帮我留个话吗?就说……一个姓杜的小兄弟想请他再喝一次酒。”掌柜的爽快答应了。杜羽上楼,收拾好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掩息符,确认贴得严严实实。他原本打算在清河镇再歇一晚,可那老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总觉得不踏实。万一那老头把他在这里的消息透露出去呢?万一天璇圣地的人正好也追到这一带呢?他不敢赌。他在客房中的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作为添补,又把窗台上那碗喝剩的茶水倒进窗外的花坛里,然后背起包袱,下了楼。

掌柜的见他背着包袱,有些意外:“客官,这么晚还赶路?”杜羽笑了笑:“家里催得紧,耽搁不得了。”掌柜的没有多留,只嘱咐他路上小心。杜羽点了点头,走出了客栈大门。黄昏的清河镇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连成薄薄的一层雾。街上的摊子正在收,三三两两的行人急匆匆往家里赶。杜羽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镇子,走到镇口,又停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清河镇,目光落在那座刘记酒家的二层木楼上。他始终想不通那老头为什么要对他说那样一句话。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老头绝非寻常人。如果以后有缘再遇到,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身后的镇子最高处,一根烟囱的阴影后,一个灰袍老头正靠着墙根,仰头灌了一口酒。他歪着头,看着杜羽远去的身影,抹了一把嘴,自言自语道:“这小娃娃,倒有些意思。提醒他一句,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摇了摇头,又咕咚灌了一口,翻身从屋顶另一侧消失了。

杜羽走出清河镇老远,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夜风带着田野的气息灌入衣领,他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衣裳。他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个神秘的老头。他只能继续往前走。苍澜国,天河城,还在前面等着他。他要找个地方,静下心来,把那琉璃塔彻底炼化,突破元婴,才能有底气面对后面那些还不知道会发生的事。他迈开步子,沿着星光铺洒的小路,一步一步向南走去。夜风轻轻吹过,将他的身影渐渐吹入茫茫夜色中,像一滴落进河里的墨水,转瞬便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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