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沉默了一会儿。她靠着树干,把左脚抬起来,脚底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走了一天又裂开了,渗着血丝。她看了一眼,没有管。
“烧陶人说,”她抬起头,看着沈砚,“明晚挖根底的时候,不能用刃。刃切不断那根筋。那根筋是活的,越切越粗。只能用骨头。用井底那块骨头自己的骨头,去撞那根筋。骨头撞筋,同源相克,筋会缩。缩了,根底就松了。松了,你才能把根底从骨脉残端里撬出来。”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但撞的时候,门缝会开。筋被撞松的瞬间,门会自己开一道缝。缝里有什么,你看一眼就得退。退慢了,筋会从缝里伸出来,把你缠住。”
沈砚把陶片收进怀里,和碎骨、铜片、布条、竹管放在一起。五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铜片的凉、骨头的温、布条的涩、竹管的轻、陶片的糙,在衣襟底下凑齐了。
他转身走回空屋。苏清瑶跟在后面,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两个瘸子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花猫跟在最后面,尾巴翘着。
推开门,沈砚在土炕上坐下来。苏清瑶在门槛上坐着,背靠着门框,把左脚搁在右膝上,低头看脚底的血痂。陈伯通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放桌上,一碗放门槛上,然后又走了。
两个人喝了粥,谁也没说话。屋里暗下来,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井的方向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人屏住了呼吸,在等另一个人走近。
沈砚先开口。
“明晚你在哪?”
“槐树底下。”苏清瑶说,“三十步外。我不靠近井。”
沈砚点了点头。他闭上眼,在虚空中站在墙面前。十五块砖,九根骨柱,补砖贴了大半,膜后面那只眼睛还在看。他把“人”字的暖意从墙根送到痂口,送到门框内侧,送到膜外面。膜面颤了一下,没有破。
然后他把暖意收回来,睁开眼。
“明晚子时。”他说。
苏清瑶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外。月光照在她白袍上,把那身白色染成了银灰。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沈砚,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等你出来。”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他躺下来,左掌贴着青砖,闭上眼。九根骨柱在虚空中立着,二十二寸。膜后面的眼睛在看他。陈默的一半在等他。骨头在腔室里翻了个身,面朝井口的方向。“撑”字朝上,微微泛着光。
它等到了。
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