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井的三步线外,蹲下来。陶罐立在井沿上,罐口的裂纹末端,须尖又探出来了。他把左掌伸过去,须尖钻进掌心,沿着骨缝往上走,走到墙根,被九根骨柱接住,融进柱身。
第六根残须被引走了。
腔室又空了一分。骨头在腔室里翻了个身,面朝井口的方向。“撑”字朝上,微微泛着光。它的呼吸比昨天更深了,像一个人眼皮在动,快要睁开。
沈砚收回手。
他走回空屋,推开门,在土炕上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碎骨、铜片、布条、竹管,四样东西排开,放在膝上。碎骨是刃,铜片是名,布条是路,竹管是钥匙。四样东西都和陈默有关。都和那道门有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四样东西收回怀里。
闭上眼,在虚空中站在墙面前。十五块砖,九根骨柱。“开”砖撑开了痂口,“补”砖还没有贴。他需要先把“补”砖贴上去。补砖贴在膜的外面,从门框内侧开始,往上覆盖。覆盖住了,膜就多一层支撑。支撑住了,挖根底的时候膜不会破。
他在墙顶上勾勒“补”砖的形状。比“开”砖更厚,更密,像一块补丁。补丁不能压膜,只能贴。贴的时候要轻,要慢,像一个人把手掌覆在另一个人的伤口上,不使劲,只覆着。
砖的形状勾勒完了。他把暖意从墙顶往下送,经过十五块砖的砖缝,经过九根骨柱,走到痂口的缝里,走到门框内侧,走到膜的外面。暖意贴着膜面,极轻地覆上去。膜面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人碰了碰,但没有醒。
“补”砖开始贴了。
贴得很慢。每一息只覆盖一丝,一丝一毫地往上走。从门框底部往上,覆盖住膜的左半边,覆盖住右半边,覆盖住中央。膜面在补砖的覆盖下微微发亮,像一层结了薄冰的水面,被月光照了一下。
沈砚感觉到——膜后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根。根在更深的地方,搏动着,沉的、慢的、稳的。膜后面的东西更近,更薄,像一个人把脸贴在膜的另一面上,隔着膜看着他。没有声音,没有触摸,但有一种“在”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着,你知道他在,因为他挡住了你背后的一线光。
沈砚的指节攥紧了。
他把暖意从膜面前收回来,睁开眼。屋里安静。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在泥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掌。“人”字在骨泥壳底下跳着,比平时慢了一拍。膜后面的那个人在看他。陈默的一半。他在看沈砚。
看这个来接他的人。
沈砚把左掌合上,攥成拳。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没有出来,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见你了。”
然后他站起来,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步重一步轻,走出门去。他要去井边,把第六根残须引完,把补砖贴完。膜后面的眼睛在看,他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
井在村西等着他。陶罐立在井沿上,罐口的须尖翘着,像一根探路的手指。骨头在腔室里躺着,呼吸深而慢。“撑”字朝上,微微泛着光。它在等。等膜补好,等门开缝,等根底被挖出来。
沈砚走到三步线外,蹲下来。左掌贴地,“人”字的暖意渗下去。腔室壁上的根须又少了。第六根残须被引走了。第七根正在往外探。他把暖意伸过去,须尖钻进掌心,沿着骨缝往上走。走到墙根的时候,九根骨柱同时亮了一下。
第七根残须被引走了。
腔室又空了一分。骨头翻了个身,面朝井口。它的呼吸比昨天深了一些,骨面的“撑”字朝上,微微泛着光。
沈砚收回手,站起来。
他往村里走的时候,身后井的方向传来一声响。极轻的,像一块骨头在腔室里翻了个身,翻完之后,轻轻碰了一下腔室壁。不是抠,不是叹,是“够了”。骨头在说够了。引了七根残须,腔室空了大半,它终于能翻身了。
沈砚没有回头。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步重一步轻,走在村道上,像一个瘸了腿的人,但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