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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河湾泥瘴,黑船逢影

沈砚一路南行,整整七日。

山野风雪时停时落,官道冻土被常年车轮碾出两道深邃沟痕,沟底积满冻结黑泥,经人畜反复踩踏,碎冰混着烂泥混成浓稠浆垢,冰冷湿滑。他循着车辙默然前行,云层遮天,日色隐晦,无从分辨晨昏,唯有以腹中空虚的次数,默算昼夜更迭。

第七日黄昏,一股浓郁水腥扑面而来。

并非浅河沟清淡水气,而是大河独有的厚重腥气,糅杂着河鱼沉腐、水草溃烂,还有船底青苔经日晒蒸腾的诡异甜腥,沉浊扑面。

翻过一道低矮山梁,浩荡大河豁然铺展眼前。河面辽阔无垠,浊水泛黄翻滚,如一锅常年沸煮的浑汤,裹挟着泥沙奔涌东流。曲折河湾向内凹陷,七八艘旧船泊于水岸,歪斜桅杆刺破灰蒙天幕,残破船帆耷拉悬挂,如附在枯骨上的破败皮囊。

河岸依水而居二三十户人家,屋舍半枕陆地、半凭木桩支撑悬于河面,随风微微摇晃,飘摇零落。

此地,便是泥湾子。

沈砚缓步走下河滩。

码头之上人声嘈杂,苦力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往来卸货,重物砸落跳板,扬起漫天浑浊尘土。管事是个矮胖汉子,身着粗布短褐,指尖捏着一卷破烂账本,嘴叼旱烟,火星零星坠落纸面,烫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小洞。

“来扛活的?”

胖管事抬眼扫来,目光刻意在沈砚左肩泛黄的绷带之上顿了顿,带着几分审视与疑虑。

沈砚微微点头,默然应声。

“一日二十文,管一顿糙米饭,夜宿祠堂后偏厦。”胖管事烟杆一指岸边最破败的土屋,语气随意敷衍,“都是重力气活,你这带伤的膀子,扛得住?”

沈砚不语,解下裹着破布的断剑,稳稳靠墙立住。上前一步,弯腰扣紧盐袋底角,腰腹骤然发力,沉重的粗盐麻袋稳稳落上肩头。

袋中粗盐棱角坚硬,死死硌着旧伤肩胛骨,尖锐刺痛阵阵蔓延,他却神色未变,步步沉稳,将麻袋码入仓库,折返再扛。

整整一艘船的货卸尽,夜色已然彻底沉落。

夜幕笼罩河滩,冷风穿岸而过。胖管事扔来一串冰凉铜钱,抬下巴示意住处方位。沈砚将铜钱贴身揣好,背起断剑,走向河畔老祠堂。

祠堂是老旧土坯房,正中供奉不知名野神泥像,半边面容残缺,仅剩一只独眼,在昏暗中沉沉俯视人间,透着莫名诡异。

祠堂后侧偏厦破败简陋,地面铺着一层发黑朽稻草,七八名苦力横七竖八躺卧休憩,此起彼伏的鼾声混杂着汗酸、脚臭与泥土浊气,浑浊浓郁。

沈砚落坐最角落,脊背紧贴冰冷土墙,隔绝周遭喧嚣。

他摸出怀中铁盒,轻轻开启,取出那卷泛黄归墟绢布地图。夜色漆黑,看不清笔墨纹路,他便将断剑平放膝头,以指腹细细摩挲绢布山河轮廓。

当指尖触到“归墟”二字的刹那,丹田那处蛰伏多日的窟窿,轻轻跳动了一下。

无痛无痒,是纯粹的共鸣。

如同两颗隔世深埋的种子,跨越万水千山,遥遥感知到彼此的存在,轻轻呼应。

他收好绢布,摸出半块省下来的糙米饭饼。米饭早已彻底凉透,表面凝着一层发硬的白膜,干涩硌喉。饼渣零星落在稻草上,引得细小虱子爬动试探,又无趣散去。

今夜,他依旧半阖双目,未曾深眠。

祠堂外河水滔滔,水声不急不缓,日夜不休,像巨兽亘古不变的呼吸,吞吐着整座泥湾子的烟火与枯骨。

凝神感知,地底那道源自老鸦口的暗红地脉,在此地已然彻底蔓延散开。不再是单一经络,而是万千细密脉络,如盘根老树扎根河底冻土,顺着浩荡流水,向着无尽远方延伸蛰伏。

膝上的断剑,微微震颤不止。

无风自动,默默吞吐。

它吸纳的不是天地正统灵气,而是这条大河千百年沉积的浊煞:溺水亡魂不散的执念、沉船朽木的锈蚀死气、无数落水之人未曾出口的遗言与憾恨。

丝丝缕缕,轻如蛛丝,穿透土坯墙壁,尽数涌入漆黑剑身。

剑脊之上的细微裂痕,再度浅淡一分,边缘愈发圆润光滑,恰似结痂旧伤,悄然滋生新肉,缓缓自愈。

黑暗之中,沈砚的视野早已异于常人。

他看不见寻常光影,却能清晰看见流转的气机。身旁酣睡的凡人苦力,周身浮着一层浅白灰气,是微弱却温热的鲜活生人之气。而他自己周身,萦绕着一层淡墨黑气,如墨滴落清水,沉沉下坠,静谧诡秘,是独属于逆道的煞息。

他缓缓闭眼,收敛感知,静待天明。

天蒙蒙破晓,喧闹骤然撕裂河滩宁静。

码头围聚一圈人群,气氛压抑紧绷。沈砚走上前望去,一名穿蓝布粗衫的老汉僵卧跳板之上,嘴角溢着暗红血迹,胸口凹陷塌陷,显然是被重物重创,气息奄奄,难以起身。

老汉身旁立着一名年轻散修,身着半旧道袍,腰间悬一枚刻着“散”字的木牌,修为约莫炼气三层,常年驻守码头,替船主镇场压人。

“老东西,走路不长眼?”

散修眉眼倨傲,抬脚轻踹老汉腰腹,语气刻薄蛮横,“灵米货箱也是你这贱躯配碰的?”

老汉疼得低声**,浑身无力,挣扎数次皆无法坐起。

周遭苦力尽数垂首沉默,无人敢出声相助。远处的胖管事叼着旱烟,冷眼旁观,漠然不语。

散修弯腰,从老汉怀中摸出一只旧布包,打开一看,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微薄铜钱。他嗤笑一声,随手揣入袖中,拂袖便要离去。

沈砚立在人群边缘,纹丝未动。

此刻他是泥湾子的苦力周石头,是一介平凡凡人,不是被天道宗悬赏追杀的弃徒。左肩旧伤未愈,丹田窟窿吸纳河底浊煞的速度极为缓慢,整夜吐纳,仅让剑体裂痕细如发丝地愈合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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