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往破院走，杜有道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踢得石子滚出老远，宋明珠则抬眼望着天边流云，慢悠悠晃着步子。恰在此时，缓缓行至城门的马车里，李易之忽听贴身侍卫平安低低唤道：“殿下，方才好像瞧见个极像宋二小姐的人。”

车帘被轻轻挑起一角，李易之循着方向望过去，只看见两道单薄的身影，前头是个穿打补丁短褂的少年，身形纤细，后头跟着个更小的孩子，正晃晃悠悠往前走着，很快便拐进了巷口。他放下车帘，语气淡漠：“不是。”

毕竟那日在永定侯府，侯夫人明说二小姐已随世子去了西北，而探子回报，这位宋二小姐素日深居简出，府中赏花宴都极少露面，怎会落魄到混迹瓮城根下？

平安却仍有迟疑，躬身低声道：“殿下，自打您有意西北封地，奴才便将西北众将领的家眷底细摸查得一清二楚。那丫头即便扮作少年模样，奴才也断断不会认错。去年永定侯府便传过消息，府里一位姨娘没了，那姨娘留下个女儿，只是……后来竟听闻，那姑娘被送去了西北，可奴才瞧着方才那人，眉眼实在太像。”

李易之没再言语，目光落在两人消失的巷口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杯沿。

回到破院，宋明珠从布包里拿出刚买的包子和豆腐脑，摆到院中的石桌上。杜有道拿起粗瓷碗，舀了一口咸豆花，入口的温热鲜香让他满足地喟叹：“如今这样，也算衣食无忧了。”

“你这要求倒简单。”宋明珠咬了口淡而无味的白面包子，心里却暗自盘算着，去哪能弄张假的户帖应急。

少年舀豆花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眼，声音低了下去：“以前自然是锦衣玉食的。可父母走后，家里的仆人见我年纪小，偷了东西就跑，只剩几个老仆还算忠心，最后也被族长寻了由头赶走了……经历了这些才知道，能安稳吃口热饭，就已是好日子了。”

他忽然抬头，撞进宋明珠眼中那抹淡淡的怜悯，立刻梗着脖子瞪回去，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看什么看！”

宋明珠收回视线，望向院角丛生的杂草，缓缓道：“我过几日打算离开富阳县，去京城。”

“去京城？你是京城人？”杜有道放下碗，满脸疑惑地追问。

“嗯。”宋明珠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无波，“我杀了人，被逼得没办法，才逃出来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碗沿的粗糙硌着指尖：“但没户帖寸步难行，我得先想办法把户籍弄清楚，再把我娘的遗体送回她老家。”

杜有道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半晌才低声问：“你杀人是为了你娘？你也……没娘了？”

宋明珠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我杀人是为了我自己，他们想欺负我，我失手杀了人，就逃了。至于我娘，她应该是自己不想活了吧。”

想起丽姨娘留下的那封遗书，字里行间的绝望，宋明珠便觉得，丽姨娘大抵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另一边，李易之在驿站落宿时，富阳县衙的百官闻讯纷纷赶来拜见，他却对着平安淡淡吩咐：“让他们都回吧，本王不过是路过，不必大费周章。今夜休整，明日一早便启程。”

平安领命去打发一众官吏，却不知此刻的富阳县，早已暗潮涌动。

永定侯府侯夫人派出的陪房李青家的，正悄然抵达富阳。世子宋昱衡的人传信来说，宋明珠在距京城两日路程处走散，已搜查两日未果，她们今日赶到了富阳县。

恰逢燕王过境，城中守卫森严，她们不敢声张，只计划等燕王殿下离开后，再细细寻访。

李青家的拉着王婆子，压低声音吩咐：“先去问问城里的乞丐，县城里来了生人，他们最是清楚。再去秦楼楚馆瞧瞧，没户帖的侯府千金，最易被人牙子卖去那种地方。”

王婆子脸色骤变，心知宋明珠若真落得那般境地，即便寻回，她们这些办事的人，也难免被侯爷灭口谢罪。

李青家的瞧出她的顾虑，忙安抚道：“先找到人再说。秦楼楚馆那边，让王嘉去打探，旁敲侧击问问，近来有无新来的年轻女子。”

而此刻的破院里，宋明珠趁着杜有道熟睡，闪身进了空间。

她从县城粮店买了许多小麦种子，正挥汗如雨地在田里耕种，忙得投入，忽听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心头一紧，立刻闪身出空间，随手抄起床头的木棍攥在手里，警惕地往院门口走，刚掀开门帘，便与来人撞了个正着。

平安望着眼前穿着小厮服、眉眼却依稀辨得出娇柔的少女，惊得脱口而出：“宋二小姐！”

宋明珠一愣，木棍仍抵在胸前，满眼戒备：“你认识我？”

两人的对话惊醒了里屋的杜有道，少年猛地坐起身，扯着嗓子大喊：“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