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婆,她不是自己找到那把刀的。是我师父给她的。”
蛮蛮的脚没动。
老槐树底下风灌过来,吹得她两根歪辫子往后飘。分家散场的社员三三两两从巷口经过,有人看了何建国一眼,没在意,走了。
何建国还蹲着,跟她平视。
蛮蛮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手指摸到棉袄下摆,按在刀柄上。
她没跟他走。
寨口来来往往有人,刘婶子端着碗从打谷场回来,吴大娘牵着孙子在巷口站着唠嗑。人多的地方,最安全。
何建国看出了她的意思,笑了。
“聪明的丫头。你放心,我不害你。”
蛮蛮仰着脸,声音甜得跟往常一模一样:“何叔叔,你说的师父是谁呀?”
何建国从兜里摸出半截烟,没点,搓了搓烟纸。
“我师父姓贺,叫贺老三。”
蛮蛮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分。
“贺老三是解放前苗寨最后一代蛊师的徒弟。”何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但他只学了认草药的皮毛,蛊术那一套根本没入门。你外婆才是正经的传承人。”
蛮蛮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的脸上没露出任何东西,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外婆?”
“对。你外婆沈苗和我师父贺老三,是同门师兄妹。”
老槐树后面传来吴大娘追孙子的喊声,嘈嘈杂杂的。蛮蛮靠着树干,把每个字都嚼了两遍。
同门师兄妹。
外婆继承了蛊术。贺老三只学了草药。
大伯姜大山年轻时跟的那个草药贩子,就是贺老三。何建国是贺老三的徒弟。这条线从师门里头一路串下来了。
“那把弯刀。”何建国把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两只手垂在膝盖前面,“是他们师父留下来的传承信物。该给你外婆的。但铸刀的人,是我师父贺老三。”
蛮蛮的瞳孔缩了一下。
“刀柄上的苗文符纹,是贺老三跟着师父学了三年才刻上去的。”何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蛮蛮按着刀柄的手指,“他虽然学不了蛊术,但他手艺好。铸铁、刻纹、处理刀胚,全是他干的。我跟了他二十年,他临死前把这件事跟我说了。”
何建国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生意人的油滑。像是积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的人。
蛮蛮听着,没插嘴。
远处巷口有人喊了一声谁家的鸡跑了。日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两个人中间。
“何叔叔。”蛮蛮的声音软软的,“那你找我,是想要这把刀?”
何建国摇头。
“刀是你外婆的东西,我要它干啥。”他蹲着的身子挪了挪,换了个方向,面朝寨子外头的山,“我想进鬼哭谷。”
蛮蛮没吭声。
“不是为了药材。”何建国的声调沉下来,像石头落进深水,“我师父贺老三一辈子没找到一样东西。他们师门留在谷里的蛊匣。”
蛮蛮的指甲掐进了刀柄的皮绳缝里。
蛊匣。
“一个封存古蛊种的石匣子。”何建国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师父说那是苗蛊最老的底子。他年轻的时候进过一回谷,没找到。后来时代变了,谷口封死了,他再也没机会进去。”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蛮蛮。
“他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你帮我找到它。别让那东西烂在山里头。”
蛮蛮低着头,两条腿晃了晃。她在想。
何建国说的蛊匣,图鉴里从未出现过。但鬼哭谷深处确实有东西。扉页上那行红色警告还没消,“封印外围有人接近”这几个字她记得一清二楚。
蛊匣和蛊圃,是不是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