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德发没问。他是个精明人,有些事不该当面问。
下午,沈巧云挑了一筐白菜和半背篓萝卜,挨家送。
刘婶子家送了两棵大白菜,吴大娘家送了三根萝卜,苗阿公那儿送了一篮子混装的。
苗阿公接过菜篮子的时候,拐杖在石板上点了两下,什么都没说,但看蛮蛮的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意味。
蛮蛮留足了家里吃的和腌菜的量。剩下的码在灶房角落的竹筐里,堆成了小山。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灶台前头。
沈巧云切了半棵白菜,炒了一大碗。没油,就用盐巴和干辣椒呛了一下锅。白菜叶子嫩得出水,入口甜丝丝的。
小虎端着碗,扒了两大口,嘴巴塞得鼓鼓的。
“好吃!比过年还好吃!”
竹帘后面,姜二山靠着床头,手里也端着一碗。他吃得很慢,每嚼一口都要停一停。
“巧云,这菜是甜的。”
“嗯,甜的。”沈巧云的声音有点哑。
蛮蛮蹲在灶台边啃萝卜,脆生生咬了一口。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丰收。
这两个字她前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次,干巴巴的数据和图表。
这一世,丰收是灶台前一家人围在一起,碗里有菜,锅里有汤。
入夜,蛮蛮帮娘收拾了碗筷。小虎已经歪在灶台边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菜叶子。
她把碗洗完,正要回屋,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声短敲。
蛮蛮拉开门闩。
赵德发站在院门口,手里夹着旱烟,没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蛮蛮很熟悉的表情。
想问,又不知道该咋问。
“赵叔叔,进来坐。”
赵德发没进屋,靠着院门站着,把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蛮蛮,今天地里那些菜,你咋种的?”
蛮蛮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叔叔,我娘是苗家人,外婆走的时候留了一些老法子。”
“啥老法子?”
“草药沤肥。”蛮蛮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背课文,“把几种山上的草药捣碎了泡水,隔三天浇一回,泡进土里能把板结的地养松。我外婆以前在苗寨种地就用这个法子。”
赵德发的烟杆子停住了。
“草药泡水?能把那种黄泥板子养成那样的肥土?”
“赵叔叔你翻翻看就知道了。那土里头跟别处不一样的,全是草药水渗进去以后慢慢变的。”
赵德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信不信?半信半疑。但他找不出别的解释。四岁的丫头刨不了什么玄虚,她娘是苗家人,苗家有些祖传的偏方他早就听说过。
“这法子……”赵德发搓了搓下巴,声音变了,带上了一股子急切,“别的地能用不能?”
“应该能。”蛮蛮歪了歪脑袋,“赵叔叔要是不信,我可以在大队的集体田里挑一小块最差的地做个试种。一个月以后看效果。”
赵德发的眼睛亮了。
烟杆子往鞋底上敲了两下,他蹲下来,跟蛮蛮平视。
“蛮蛮,你说真的?”
“真的。不过赵叔叔得帮我挑一块最烂的地。越烂越能看出效果。”
赵德发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如果这法子真的能推广,咱大队的粮食产量……”
他的话没说完,但喉咙里那股子压不住的劲已经全漏出来了。
蛮蛮靠着院门,仰头看着他。
四岁的丫头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月光打在那双黑眼睛里。
这才是她更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