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大伯怕是得了重病。”
小虎顺着她的目光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姜大山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巷尾,咳嗽声还断断续续飘着。
“重病?啥病?”
“说不准。”蛮蛮收回兰蛊,把竹筒封好,“先别管这个。”
大伯的事暂时不是最要紧的。蛮蛮把兰蛊收好,转身回了灶房。
隔天清早,小虎照常出门。陈老九前两天捎了话,说北坡三棱子沟还有几棵柴胡没挖完,让小虎自己去收了。
蛮蛮没拦。陈老九踩过的路,安全。
日头升到半空,小虎没回来。
蛮蛮蹲在院门口,手里的豆角剥了一半停住了。平时这个时辰,小虎早该到家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巷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蛮蛮站起来,看见了小虎。
他一瘸一拐地从巷口挪出来。背篓歪在肩上,半边带子滑到了胳膊弯里。右腿拖着走,左手扶着墙。
蛮蛮冲过去。
小虎的后背衣裳破了两道口子,布片翻开,底下是一条条紫红色的棱印。从肩胛骨一直往下,横七竖八,肿得老高。
蛮蛮的手指碰到那些棱印,小虎的身子弹了一下。
“谁打的?”
小虎咬着嘴唇,没出声。血从下唇渗出来,他咬得太狠了。
“谁。”
“铁柱。”小虎的声音闷得像从胸腔底下挤出来的,“他在三棱子沟上面那段窄道上堵我。手里拿着竹竿,二话不说就往身上抡。”
蛮蛮的十根手指一根根收进掌心,收到骨节发白。
“他说啥了?”
小虎把嘴唇上的血舔了一下,喉结滚了两回。
“他打我的时候说,叫你妹妹再显摆。”
蛮蛮的耳根烧起来了。血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没说话。把小虎的背篓卸下来,搁在墙根,扶着他往寨东头走。
苗阿公的院子药味还是那么重。老人正在簸箕里翻晒黄芩片,看见蛮蛮扶着小虎进来,手停了。
“咋了?”
蛮蛮把小虎转过去,掀起后背的破衣裳。
苗阿公的脸一下就沉了。
他蹲下去看了半天,手指在棱印边缘按了两处。小虎疼得嘶了一声,牙关咬得嘎巴响。
“竹竿打的。”苗阿公直起腰,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一下,“这下手,再偏两寸就伤到脊骨了。”
他从药柜里翻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用竹片挑了一坨,一点一点往棱印上抹。
“哪个畜生干的?打一个六岁的娃!”
“铁柱。”蛮蛮的声音平得吓人。
苗阿公的手顿了一下。药膏抹到一半,他叹了口气。
“丫头,这事你打算咋办?找赵德发?”
“不找。”
苗阿公抬头看她。
蛮蛮蹲在小虎旁边,帮他把衣裳放下来。四岁的丫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冷得不像个孩子。
“找了也没用。上回罚了三个月苦工,他转头就敢打人。”
苗阿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回家的路上,小虎一声不吭地走。走到巷子拐角,他忽然开口了。
“蛮蛮,我不是打不过他。他十七了,我才六岁。”
“我知道。”
“我没哭。”
“我知道。”蛮蛮握住他的手,小虎的手指冰凉的。
“下回他再来,不用你出手。”
小虎扭头看她。
蛮蛮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北坡的方向。
“我会让他以后连虫子都怕。”
当天夜里,蛮蛮没睡。
她从灶台暗格里取出两只竹叶筒,拆了蜡封。赤尾鸣蛛蛊趴在掌心,暗红色的小身子一动不动。墨翅蛾蛊从筒口探出触须,黑色翅膀半张着。
天还没亮,她出了后门。
铁柱每天上工的路她摸得清楚。被罚了三个月苦工以后,他每天早上要去大队后山的采石场搬石头。从大房出门,过老槐树,沿着山脚小路往东走,穿过一片茅草坡,再翻一道矮梁。
矮梁上有一段窄道,两边是灌木丛,走起来只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