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共九九八十一级,方毅一级一级往下走。
阶两边是石墙,墙上刻满了字。
字不深,指甲盖那么浅,一行挨着一行。
方毅拿灯照过去,照见头一行。
“长生非久生,乃屡生。”
他往下走一级,照第二行。
“以身换身,以记换记。换到无记可记,则余尽矣。”
再往下,字变得歪了。
“第三回,我还能记得她的名字。”
“第九回,我记得她姓什么。”
“第十一回,我连自己的口音都记不准了。”
“第十九回,我什么也记不住。”
再往下,字画不成行了,是拿刀尖一道一道划出来的。
“惠陵第二层,我埋了半页书。”
“曹家的墓,图是我画的。他替我挖了二十年,挖出来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敢碰。”
“桃源那口井,喝了就忘。我在井边站过三个夜里。”
“东渡的船回来的时候只剩一条,船上的人我一个也不认得了。”
再往下,刻的是别处的路。
“秦岭那道裂缝,是我三十年前撬开的。”
“野牛沟底下那口池,我封过两回。”
“苗疆的虫罐,我教过人怎么封。”
“我不封,它们早爬上来了。”
方毅一行一行看过去。
“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他说,“原来他比我先走了一遍。”
方毅站了两息,没有说话,接着往下走。
石阶越走越冷,冷气从下往上走,贴着他的裤腿。
第八十一级下面,是一间圆厅。
圆厅不大,比上头那块石坪小些。
地上一圈水槽,槽里的水在走,走得慢,槽沿上全是湿的。
圆厅当中立着一座石台,齐着人的胸口。
台面上摆着一件东西。
不高,是个三角的石壳,壳里空着,空处有光在转。
光转得慢,一圈一圈,像水底的鱼。
方毅站在台前,把灯放下。
“你看得见我。”他说。
石壳没出声。
他绕着石台走了半圈。
水槽里的水是上头石缝渗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到槽里就不响。
槽沿上刻着十九个小记号,一道一个。
他数了数,第十八个短,第十九个新。
“上头是墓,下头是器。”他说,“墓是给外人看的,器是给自己留的。”
“十九回身子,十九个记号。”
“记号比人老实。”
他把那颗密钥掏出来,放在台面那个凹处。
密钥一落,光停了。
停了一息,光从壳里往外铺,铺到墙上。
一整面墙亮起来。
墙上刻着一排位子,一排十九个。
每个位子上刻着一个名字,刻得很浅,灯光斜着打才看得出来。
前十八个,名字上都划着一道。
第十九个没划,名字亮着。
方毅挨个看过去。
“划一道,是收了。”他说,“第十九个没划,是还没收。”
他往第十八个位子上看。
那一道划痕只划了一半,划到一半就断了。
断口底下有一点红,像谁拿指头按了一下。
方毅把手指头伸过去,按在那点红上。
红亮了一息,又暗下去。
石壳后头那面墙,他没细看。
他走过去,拿灯贴上去。
石壳后头还有一处刻痕。
别的位子都有名字,这一处空着。
空处磨得平,边上有一圈新鲜的刀口。
“这是第二十个位子。”他说,“刻好了,名字没写。”
石壳没出声。
他伸手在那片平处摸了一下。
平的,凉的,一点字都没有。
“字是要人自己刻上去的。”他说。
他回到石台前。
石壳里的光转了半圈,转得比刚才慢。
墙上有声音出来。
那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像是很多个人的嗓子叠在一起。
“我服了秦王赐的药。”
“一千年里,我换了十九回身,记不住一张脸。”
“我修了十九座墓,埋了十九件东西,为的是替自己留一条回来的路。”
“路修到最后,我发现那条路上没有我。”
方毅听着,手垂在身侧。
“你造这个器,是为了记东西。”他说。
“起初是。”那声音说。
“后来呢。”
“后来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找一个能把这条路拆掉的人。”那声音说,“活得太久,是自己给自己上的刑。我拆不动,只能等。”
“等到了吗。”
“器等到了。”那声音说,“人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