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那条土路,张老的人清出一条道。
道不宽,够一辆车过。
“方毅,我替你顶着。”张老说。
“顶得住多久。”
“十二个钟头。”张老说,“钟头一到,我这张老脸就不值钱了。”
“够了。”
方毅把那卷竹简从包里抽出来。
简一共九片,他一片一片翻到最后。
最后一片是空的,一个墨点都没有。
“教授,这片上没字。”
“没字是没显。”罗教授说,“把灯压上去。”
方毅把白玉灯压在简上。
简面上浮起一行小字,密得像一排蚂蚁。
“念。”
罗教授把灯挪低,念得很慢。
“东巡至海。”他说,“海眼之下,朕命臣福督副冢。”
“这是始皇的口。”
“是诏的口。”罗教授说,“据我初步判断,这一片是后补的。笔不是一个人的手。”
“谁补的。”
“写字的手抖过。”罗教授说,“跟第九片抖得一样。”
“那就是他。”
“是他。”罗教授说,“他补这一片,是留给后头的人看的。”
“后头还写什么。”
“写,冢有主副,符有半全。”罗教授说,“半不合,门不开。”
“哪道门。”
“天门。”
方毅把简卷起来,塞回包里。
“叮!副冢之半,主冢之半,合则为完符。宿主差半。”
“差半就补半。”
“往哪儿补。”
“往东。”方毅说,“下海。”
李肃把一卷图摊在车盖子上。
图是老渔民画的,线条糙,边上标着三处礁。
“方先生,往东三百里,三处礁。”李肃说,“三个都叫海眼礁。”
“重名。”
“重名。”李肃说,“老渔民讲,三处礁底下通着同一个洞。洞口会挪,初一在东,十五在西。”
“谁叫它挪。”
“潮水。”李肃说。
“今天十三。”
“那就往中间找。”
“叮!海眼非死洞,随潮行走。宿主须于平潮时入。”
“平潮在什么时候。”
“叮!两潮之间。”
“方毅,平潮我算得出来。”罗教授说,“你是要赶在天黑之前下水。”
“是。”
张老让人把车开过来。
“车往海边开,我的人跟着你。”张老说,“海里的事我不懂,我只给你一样东西。”
“一样什么。”
“这条道的名分。”张老说,“沿海那几个养海场的,都认我半枚章。”
“您这一样,比枪好使。”
“纸不如枪。”张老说,“可纸走得比枪远。”
车队出了谷口,往东走。
车走了大半天,到海边的时候,天擦黑了。
海边是个小渔村,二十来户人家。
村口立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水产养殖。
“方先生,牌子是新的。”李肃说。
“楚家收的。”方毅说,“收了半年,鱼没养,船没下。”
“收来干什么。”
“堵人。”方毅说,“海一封,人就上不了礁。”
“那他们的船呢。”
“一条也没有。”李肃说,“船都拖走了。”
“老渔民怎么说。”
“老渔民说,不许下海。”
“不许的理由呢。”
“说是养海。”李肃说,“养海不许下网,也不许下船。”
“那我怎么上礁。”
“我给你一条。”张老说。
“一条够不够。”
“够你几个。”张老说,“人少,下水利索。”
方毅回头看自己这一队人。
孟超把枪拆开又装上。
王胖子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白秋野手里捏着一把干草。
周仓蹲在车边,捂着脸。
机车佬抱着包,包带上挂着一串塑料袋。
“师父,我晕海。”
“那你留岸上。”
“我不留。”机车佬说,“我晕归晕,步子还是跟得上。”
大壮背着那位老军官下了车。
老军官睁着眼,看海。
“这海我见过。”他说。
“您来过这儿。”
“我们那一队,坐船来的。”老军官说,“船到礁边上,翻了。”
“翻了几条。”
“三条。”老军官说,“我在最后头,抱着一块木头。”
“您是从礁上下水的那一批。”
“是。”老军官说,“下去十七个,上来的就我一个。”
“老先生,这回您不下水。”方毅说,“您在岸上替我看着船。”
“看船好。”老军官说,“我在岸上守着,你们在底下走,两头都留个人。”
“叮!宿主临海眼礁。此地水脉,与东渡沉船同源。”
“同源是什么意思。”
“叮!同一个人修的。”
车灯在村口亮着,照着海。
“方毅,你下去多久。”
“说不准。”
“说不准的事,我替你兜一半。”张老说,“海面留一条船等你。天亮不见人,我就报海警。”
“张老,您这一半兜得重。”
“兜得动。”张老说,“我闺女那头还没动,我这半张脸就还能用。”
方毅点了一下头。
“上船。”
船是一条小渔船,机器老,响得厉害。
出了湾子,浪就上来了。
“老板,前头有雨。”王胖子站在船头说。
“有雨好。”
“下雨好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