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往里退了半尺,退出一条缝。
缝够一个人侧身过。
“进。”方毅说。
门里不是屋子。
门里是一片空。
“老板,没墙了。”王胖子说。
“不是没墙。”
“那是什么。”
“墙太远了。”方毅说,“灯照不到那么远。”
方毅把灯举到头顶。
灯照出去六丈,照到一根柱子。
柱子是铜的,从地一直立到上头。
“顶上多高。”
“照不到。”李肃说。
“数不清就往上照。”
灯往上走。
走了三层楼那么高,光才碰到顶。
顶上是画。
“藻井。”罗教授说,“顶上全是画。”
“画什么。”
“画一个人。”
方毅把灯往藻井正心照。
正心上画着一张脸。
脸是空的,没有眼,没有嘴。
“顶上这张脸,怎么是空的。”大壮说。
“空脸不是没画。”罗教授说,“是等着往上填。”
“填谁的。”
“填他眼下这一张。”罗教授说,“换一回脸,填一回。”
“那他眼下这张,填了没有。”
“没填。”罗教授说,“他这一回,还没换过来。”
方毅把灯放下来,往四下里扫。
四面的墙上,全是画。
一幅挨着一幅,从门口一直画到那头。
“教授,这一殿,是拿画砌的。”白秋野说。
“不是砌。”罗教授说,“是记。”
“记什么。”
“记一个人的一辈子。”罗教授说,“一辈子画一墙。”
“这一墙有八幅。”
“八幅是八十年。”罗教授说,“据我判断,这一殿的画,得画二十墙。”
“二十墙。”
“二十个人。”
方毅走到第一幅画前。
画上有一条船,船头站着一个穿长袍的人。
“这是东渡。”罗教授说。
“他手里端的是什么。”
“一只碗。”罗教授说,“碗里是药。”
“药是始皇给的?”
“是始皇给的。”罗教授说,“据《秦书》上写的,始皇赐了他一粒,他出海找了十年。”
“找了十年,回来人没了。”
“人不在了,药还在自己肚子里。”罗教授说,“药不下肚,他就还是凡人。”
“药下了肚呢。”
“药下了肚,他就不能死。”罗教授说,“也不能算活着。”
“船上那些人呢。”
“船上装的是他挑的童男女。”罗教授说,“画上是三百个,男的一半,女的一半。”
“装童男女干什么。”
“喂药。”罗教授说,“药是活的,得吃人。”
“吃多少人,长一寸。”
“画上没写。”罗教授说,“这一幅画的是十年前的他。十年后,船上剩下几个。”
“剩下那几个呢。”
“剩下那几个上了岸,成了别人的身子。”罗教授说,“他挑人的时候,挑的不是年岁,是记性。谁的记性薄,就换谁。”
方毅往前走。
第二幅画上,是一个躺着的人。
旁边站着一个,弯着腰,一只手按在躺着的人胸口。
“这是什么。”
“换。”罗教授说。
“换什么。”
“换身子。”罗教授说,“药把人的意念养住了,养在血里。血一进新身子,人就跟过去。”
“躺着那个呢。”
“躺着那个是他。”罗教授说,“站着那个,也是他。”
“一个不够。”
“一个不够。”罗教授说,“他每换一次,就得找一个新的。”
方毅数了数墙上的人。
每一幅上头,都多一个弯着腰的。
“二十个。”周仓在后头数出声。
“让你别数。”
“这回是在墙上。”
“墙上也不该数。”
第三幅画上,是一池血。
血池边上站着几十个孩子,男的女的,一般高。
“这是血祭。”罗教授说,“换一次身子,得拿童男女的血养一回。”
“养一回要多少。”
“画上没写。”罗教授说,“可这一幅里,池子画得比人高。”
第四幅画上,是一间屋子。
屋里摆着一排瓮,瓮上钻着小孔。
“这就是上头那间。”方毅说。
“是上头那间。”罗教授说,“他养蛊,不为杀人。”
“不为杀人,为什么。”
“为记性。”罗教授说,“一只蛊,能替他记住一个人的一辈子。人换走了,蛊还留着。”
“那旧身子呢。”
“旧身子住进瓮里。”罗教授说,“替下来的那一具,也归他记。”
“替下来的还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