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底那道风口,够一个人侧着身钻进去。
风口往下是一段石阶,窄,只容一人。
“我先下。”王胖子说。
“慢一点,底下黑。”
“黑我不怕。”
石阶走了三十级,前头宽了。
宽的地方是一间石厅,四方形,顶上很高。
“顶上多高。”方毅问。
“灯照不到。”李肃说,“方先生,我数了,照上去有三丈还是黑的。”
“不用数了。”
“怎么。”
“顶上不是顶。”方毅说。
“那是什么。”
“是水。”
李肃抬头看。
头顶三丈上头,有一层东西在动,动得很慢。
“这是汞?”
“是汞。”罗教授说,“河在上头,我们在底下。”
“上头一条河,下头一间屋。”方毅说,“这屋子是拿汞压着的。”
“压谁。”
“压屋子里的东西。”
罗教授把袖子往上翻。
手背那条红线走到小臂中间,颜色比在河上深了一层。
“方毅,这屋子里有秽。”
“看出来了。”
“你别看。”
“灯先看。”
白玉灯举起来,照出去四丈。
四丈外是墙,墙上一排一排的坑。
坑是人挖的,挖得很齐。
“那是穴位。”罗教授说。
“什么穴位。”
“放尸的。”罗教授说,“一格一具,从下往上排。”
“多少格。”
“我数不过来。”罗教授说,“方毅,这不是墓,这是仓。”
“什么仓。”
“人仓。”罗教授说,“修闸的人死了,就搁在这儿。”
“搁这么多干什么。”
“一个人一格,一格一命。”罗教授说,“修闸的时候,人是一批一批填的。”
“填到哪一批停的。”
“填到闸合上。”罗教授说,“闸合上以后,剩下的人就成了仓里的。”
“这仓给谁备着。”
“给闸备着。”罗教授说,“闸要人开门的时候,就从这儿抬一个出去。”
白秋野把手贴在地上。
“老板,地上没草。”
“一寸都没有。”
“有。”白秋野说,“草在里头,长不出来,被压着。”
“压着的是什么。”
“是气。”白秋野说,“这屋子的气比外头沉十倍,草顶不动。”
“那你别顶。”
“我不顶。”白秋野说,“我记着它就行。”
风是从墙缝里出来的。
风一起,白玉灯的芯子就矮了半寸。
“老板,灯不对。”白秋野说。
“我知道。”
“我扶着您。”
灯芯矮下去,矮到只剩一点蓝。
那点蓝在灯里晃了两下,灭了。
同一刻,孟超手里的手电灭了。
李肃的枪灯灭了。
摄影组的机器灭了。
黑得很完整,一点缝都没有。
“都别动。”方毅说。
“不动。”李肃说。
“把手上的东西放低,别举高。”
黑暗里,第一个响的是周仓。
“谁摸我。”
“谁摸你。”
“有人摸我后脖子。”
“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
第二个响的是孟超手下的兵。
“方先生,我脚脖子上有手。”
“抬脚。”
“抬不动。”
李肃往前摸了两步,摸到一条胳膊。
“抓住你了。”
“抓到什么了。”
“胳膊。”李肃说,“凉的。”
“那不是人。”
“我知道不是。”
机车佬在最后头,一只手死死攥着周仓的袖子。
“师兄,我脚底下踩着一个。”
“踩着就踩着。”
“他在我脚底下喘气。”
“你别听。”
“我耳朵管不住。”
“那就喊。”周仓说,“喊出来就不怕了。”
机车佬真喊了一嗓子。
黑里那几十个人影,谁也没动。
“开枪。”
枪响了一声。
枪口那点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
亮的时候,厅里站着几十个人影。
灭的时候,人影全没了。
“打死没有。”大壮喊。
“打不死。”方毅说,“那不是活物,是尸影。”
“尸影怕什么。”
“怕灯。”方毅说,“怕血。”
他从兜里摸出那把已经用过的小刀,往掌心上划了一下。
血渗出来,红得很亮。
血一亮,四周那片黑就往后退了半尺。
方毅拿血在脚边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够站下七八个人。
“都进圈。”
“方先生,这圈管什么用。”
“管它三步。”方毅说,“三步之内它不进来。”
“三步之外呢。”
“三步之外靠自己。”
李肃把兵收进圈里,枪口朝外。
孟超在圈边站着,一只手还攥着手电。
“手电不顶用了。”他说。
“不顶用就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