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有的谨慎倒没丢。
虽说凑得近,却没人贸然伸手去摸,更没人跨过石碑划出的那道看不见的线。
离得近了,石碑的模样就清楚了。
它造得实在粗糙。
边角没怎么打磨,像随手从山岩上劈下来的长条石块,形状歪斜不平。
石料本身也粗粝,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天然纹路,显然没经过细琢。
这或许说明石碑本身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又或者当初立它的人压根没花多少心思。
“教授,碑上刻了字!”最前头的队员一声提醒,罗教授立刻拨开身前的湿气,往前紧赶了几步。
“迷雾森林。”
抹开表层浮动的薄雾,坑洼不平的石面上露出四个用朱砂一类颜料填涂的刻痕。
石碑做得潦草,边角毛糙,石料也寻常,可这几个字的笔法却透着功底。
一眼就能认出是秦篆,笔画盘绕曲折,不像隶书或楷书那样带着利落的转折。
朱红的字迹落在墨黑的底子上,渗出一股沉甸甸的、近乎肃杀的凝重。
这四个字,就是此地的名字了。
可众人盯着这个名字,脸上陆续浮出困惑,彼此交换着眼神。
雾确实浓得化不开。
可森林在哪儿?
别说成片的树,走到现在,连一株像样的植物都没见着。
偶尔有几簇顽强的野草从土缝里钻出来,也早枯黄萎缩,奄奄一息。
这么荒凉诡异的景象,怎么都和“森林”两个字对不上。
老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因。
越是如此,越显得这地方不简单。要说里头没古怪,任谁也不会信。
罗教授套上手套。
他用指尖小心地拂过碑面,盯着那四个红字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对众人开口。
石碑上的名字总不会凭空冒出来,多少该有点依据。
从通道出来走到这儿,视野里没出现过半点绿色,可这不代表石碑背后也一样。
雾已经见识过了。既然叫森林,再往前走多半就能见着。
这推测合情理,周围人都微微点头。
地名往往对着实景或典故,像“迷雾森林”这么直白的叫法,几乎是把里头的情形摊开来告诉了来者。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开始琢磨。
很快有工作人员靠过来,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各位老师,照这么推想,这片区域里怕是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态。”
“一边是连枯草都难生的荒土,另一边却成片成林。反差大到这地步,只能说明林子里绝不简单,只怕处处藏着凶险。”
罗教授等人的脸色凝重起来。
在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勘探,几十年攒下的眼力和推断力从不缺。
道理很浅:这么大片空间被分得泾渭分明,里头没文章反倒奇怪。
森林意味着成规模的植被,几十棵树称不上森林,非得连成一片不可。
也就是说,石碑后头或许不远,就长着至少上百棵各类植物。
单是这个规模,就和先前那段不毛之路形成了鲜明对比。
队伍还没跨过界碑,更没探过林地的实际范围和距离,可有些迹象已经能推出来:两地相隔应当不远,可为什么生态面貌差得天壤之别?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学者沉吟许久,转过头对罗教授一行人低声道。
“先前我们以为那片荒芜是雾气所致,如今看,或许并非如此。”
“整座森林都被白雾罩着,若雾气真会汲取土壤生机,那本该处处平等。”
“可越是往雾的深处去,反倒出现了成片的林木……先前土地贫瘠至此的缘故,怕是得换个思路推敲。”
他话音刚落,站在侧旁的方毅忽然轻击双掌,把所有人的视线引了过去。
方毅目光沉静,开口道。
“或许吞噬养分、掠夺活气的并非雾气,而是这片森林自己。”
短短一句,让考察队每个人后颈泛起寒意。
以罗教授为首,每位学者和随行人员的脸色顿时凝住,四周空气像是一下压了下来。
方毅的猜想很可能就是真相。
甚至这一可能的分量相当沉。
既然白雾并非吞噬生命能量的元凶,那导致两侧景象迥异的根源,多半要落在这片林子上。
能这么霸道地榨取大地滋养、贪婪掠夺土壤活气的植物,长在这片森林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必然是侵略性极强的物种。
这就指向了两种迥异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