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前,她们约过:谁先安定下来,便写信给对方。
蔡犇已在青冥城剑铺落脚。信上写了糖人长街、彻夜不熄的剑炉,还有城外那座能望见满城灯火的小山。最后写道:有空便去玩一玩,不必带礼,带着人就好。
骆宝将信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她坐在门槛上,把信纸摊在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信纸的青底上,把云纹印泥照得微微发亮。蔡犇在信纸右下角画了一张小图,歪歪扭扭地画着那座能看满城灯火的小山,山顶还画了两个极小的人影,一个扎着马尾,一个背着藤编背篓。骆宝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在那两个人影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她拿着信去找尚仁时,尚仁正在偏院晾晒旧被褥。屋顶前夜漏过一场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得看不见却能渗进瓦缝的雨——被褥沾了潮气,晒晚了便容易发霉。他把被褥一床一床摊开,铺在竹竿上,又用木夹子夹住四角,免得被风掀起来。竹竿旁边放着一盆清水,水里泡着几片干艾叶,是用来擦被褥上的霉斑的。尚仁正挽着袖子,拿一块粗布蘸了艾叶水,对着被角一处铜钱大的灰斑来回擦拭。他擦得不快,力道却均匀,一下一下,那块斑便慢慢淡了下去。
骆宝站在偏院门口,手里攥着信。
“尚仁。”
尚仁把粗布搁回盆边,转过身来。
“我收到一封信。”骆宝把信纸往前递了递,又缩回来,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看。“是蔡犇写来的。她是我上次游历路上认识的人。她在青冥城落脚了,问我有没有空去玩一玩。”
尚仁没有接信,只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说。
“我该不该去?”
尚仁把手里那块粗布拧干,搭在竹竿上。布上的水珠顺着竹竿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把最后一角被褥压好,又把木夹子往里推了推。风吹过来,被褥鼓了一下,又被夹子牢牢扯住。
“你已经有答案了。”他说。
骆宝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纸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细褶,她赶紧用手指压平,又摸了摸折角。她确实想去。不是因为青冥城的糖人或剑铺——虽然蔡犇写得很好,糖人龙听起来确实诱人——而是因为蔡犇说,带着人就好。她上次游历回来后,常常觉得路上的日子像一阵风,过了便散。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吃过的野果,都堆在记忆里慢慢褪色。可如今有人还记得那段同行的路,也还在等她去看一看。
“想去便去。”尚仁道,“但不是今日。”
“为什么?”
“不合适。”
骆宝点头。她没有追问哪里不合适。周知刚下山,王余弦还没来,后山又添了禁令,俞鑫鑫外出未归。她若这时候走,药池没人守,小鲨鱼没人喂,尚仁一个人也管不住黑龙。这些事不用尚仁说,她自己能想明白。但她也没有失望。青冥城又不会跑,蔡犇在信上说她会在那里很久,剑铺的炉火一年四季都烧着,糖人摊子也不只在年节才摆。
尚仁又道:“等山里安稳些,你自己安排。”
骆宝将信收进怀里,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不是那种大大的笑,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睛也跟着弯了。
她回屋后没有立刻将信收进箱底。信纸被她叠得很平,压在枕边。上头有蔡犇画的那张小图——小山、灯火、两个小人影,笔触歪歪扭扭,却让人看着心里踏实。骆宝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才将信重新折好,放进床头那只装旧书信的木匣里。匣子里没有几封信。一封是刚上山时家里托人捎来的,一封是上次游历途中在驿站收到的。加上蔡犇这封,一共三封。
她把匣子盖好,去后院练了一遍剑。剑势仍有些急,收剑时却比昨日稳了不少。剑锋偏开半寸,没有削断老槐的枝桠。
上午,黑龙和小鲨鱼已经在山里闯出了第一件祸。
黑龙原本只是想去阵房找点晒得暖和的地方睡觉。阵房的屋顶有一片瓦破了,阳光正好从那个窟窿照进来,在墙角晒出一小块干爽的地面。顾见龙虽然嫌它碍手碍脚,但今日他忙着调迎客阵的边角,没空赶它。黑龙便心安理得地占了那个角落,把尾巴盘在身前,准备好好睡一觉。
可小鲨鱼从早上起便粘着它。
先是赖在石墩后不走。黑龙换到老槐树底下,它便从药池游出来,沿着溢水沟一路扑腾,湿漉漉地爬到树根边。黑龙挪到廊下,它又从廊下的排水沟钻上来,脑袋顶着沟盖的石板,啪嗒啪嗒地甩尾巴。黑龙忍无可忍,终于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小鲨鱼安静了片刻。黑龙以为它终于走了,抬起头,发现它正趴在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它,嘴巴一张一合。
“巴拉。”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
黑龙和它对视了很久。
最后是黑龙先败下阵来。它叹了口气——如果一只灵兽也能叹气的话——把脑袋低了低,让小鲨鱼顺着它的鼻梁爬到头顶。小鲨鱼趴在黑龙头上,背鳍贴着黑龙的耳朵,尾巴从它额头垂下来,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