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拍掉手上的铁锈。转身走回长条桌前。
那两张装在破木框里的红头文件。红星妇联。市北区卫生局。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两头。中间,放着那本牛皮纸登记册。
旁边。是那把黄铜大锁配的三把原装钥匙。
白亮。带着锯齿状的咬痕。冷冰冰地躺在桌面薄薄的浮灰上。
沈知禾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急着分钥匙。她的目光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破屋子里环视了一圈。
结网的天花板被拿长扫帚捅干净了。墙角的破烂被清理了。靠窗的地方,那半拉断了腿的桌子用几块红砖死死垫平了。最关键的。田凤英趴在那,还在看单子。
这里不再是一个废弃的后勤眼线房。
这成了她在省城,亲手扎下去的第一根钉子。
沈知禾伸出手。手指捏住桌上的一把钥匙。金属贴着指腹。
她没转头。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
“从今天起。这间屋子,不归红星村管。也不归机械厂管。”
她把手里那把钥匙。顺着桌面。“刺啦”一声滑到温娆面前。钥匙停在温娆那根半截木棍的旁边。
“这是你的。以后你那半张桌子。查你娘十六年的烂账。谁来拦,你用这把钥匙去抽他的脸。”
温娆盯着那把小小的铁片。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一把将钥匙攥进掌心。用力极大。边缘甚至卡进了肉里。她十六年积攒的那股子只能在村口打架发泄的野火。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燃烧的炉膛。
沈知禾又捏起第二把。
“黄主任。”沈知禾转过脸。看着那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
黄素琴赶紧站直了身子。两手在棉袄上局促地蹭了两下。“我……我就不拿了。我那服务公司事情多……”
“你拿着。”
沈知禾手腕一抖。钥匙落进黄素琴的兜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当声。
“联络点的账。日常煤水电。甚至以后每天发给家属的几分钱补助凭条。”沈知禾看着她。“全得过你的手。你是这扇门的底座。”
黄素琴愣在那。张了张嘴。眼圈突然有点红。
她在服务公司干了半辈子边缘主任。成天给人倒水拿算盘。从来没人把这么重的一个底座,砸在她的肩膀上。
“成。”黄素琴吸了下鼻子。一把捂住那个装了钥匙的口袋。“账要是错一分钱。你把我这手剁了。”
桌面上。还剩最后一把。
沈知禾把它拿起来。没装进兜里。而是直接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那把白亮的钥匙,就和沈兰芝留下的那枚生锈的小银锁,并在了一起。贴着心口。极其冰凉。
“挂牌前。”沈知禾站起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屋子先空几天。咱们不去找人。让消息先飘出去。”
“空着?”温娆不解。
“空着。”沈知禾走到铁皮门前。一把拉开。“等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睡不着觉。等那些被假药害苦了的人。自己来敲门。”
她迈出门槛。
手里的黄铜大锁咔哒一声。死死咬住了门环。
省城这潭发臭的死水。终于要起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