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断了。
他盯着纸。
温娆站在沈知禾身侧半步。李秀兰抱着药箱,眼神已经横过去。
老孙头把纸举远了些,又拉近些。
“沈兰芝……”
他抬头看沈知禾。
“你是她闺女?”
沈知禾点头。
老孙头的手指在纸边摩了摩,石粉蹭上白纸,留下灰印。
“一个不肯交出孩子的女人。”
他低声念了一遍。
李秀兰咳了一声:“能刻不?”
老孙头没答。
他把凿子放下,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抱出半块旧毡布,铺在石板上。
“刻。”
温娆盯着他:“不改字?”
“改啥。”
老孙头把石板扶正,手掌拍了拍石面。
“她就是这么个人。”
沈知禾抬眼。
老孙头没看她,低头选凿子。
“当年她住村东头,我给她送过一袋玉米面。”
李秀兰愣了:“你?”
老孙头哼了一声。
“咋?我不像会做好事的?”
李秀兰:“你像会多收工钱的。”
老孙头抬头瞪她:“李秀兰,你嘴还是这么毒。”
“你耳朵还没聋,挺好。”
沈知禾往前一步。
“孙爷爷,你见过我娘?”
老孙头拿起凿子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那年冬早,雪刚化,她抱着肚子站在门口,问我能不能赊半袋玉米面。”
他用拇指在石面上比着位置。
“我说赊啥。送她了。”
李秀兰狐疑:“你有这么大方?”
老孙头脸拉下来。
“她拿一块布跟我换,说孩子以后要做小褂子。我没要。她非塞。”
沈知禾的手指慢慢收紧。
“布?”
“蓝底碎花。旧是旧,洗得干净。”
老孙头皱着眉想了想。
“后来我让老婆子收起来。她说那姑娘眼神倔,不像要饭的。像把命揣怀里,不肯给人。”
这话落下,院里一时没人开口。
风从西沟吹上来,卷起地上的石粉。沈知禾闻到一股冷灰味。她低头,把银锁按住。
李秀兰声音低了些:“那布还在不?”
老孙头抬头看她。
“不知道。老婆子走后,东西都在箱底。”
沈知禾问:“我能看看吗?”
老孙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被石粉熏得发红,眼皮耷着。可那一瞬,他没有推脱。
“碑先刻。”
他把凿子贴上石面。
叮。
第一声响,很脆。
像旧日子被凿开一道缝。
老孙头低着头,一字一字刻。
“你娘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知禾没出声。
凿子又响。
叮。
“她说,人不能光靠别人记着。可要是没人记着,也怪冷的。”
沈知禾的喉咙像被烟呛了一下。
温娆把手伸过来,没碰她,只把她脚边一块碎石踢开。
老孙头刻完“沈兰芝”三个字,忽然停下。
“丫头。”
沈知禾抬眼。
“你娘当年在红星大队,不是没人记得。”
他低头继续凿。
“只是有些人,怕惹事,把记得藏起来了。”
凿子落下。
石粉一层层落在灰毡上。
沈知禾看着那行字慢慢出现在石面上。
沈兰芝。
一个不肯交出孩子的女人。
这不是公社通告。
也不是顾家的案卷。
是她给母亲定下的第一句话。
她没有让别人替沈兰芝变得体面。
她让所有人看见,沈兰芝为什么活过,又为什么死去。
老孙头刻到最后,忽然冲屋里喊:“老大家的!把里屋那个红漆箱搬出来!”
屋里传来女人应声。
李秀兰立刻问:“布找到了?”
老孙头没抬头。
“兴许不止布。”
沈知禾的手停在银锁上。
石凿最后一下落下。
叮。
像有人在雾里喊了一声她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