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守业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张天孝转过头,目光落在戴守业脸上,那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立先已拜入栖鹤峰,他的道途,他的未来,乃至他的姻缘,都已非我张家一门一户所能轻易决断,程峰主对他寄予厚望,他的婚事,将来至少要师尊点头,此事,非你我能私下议定,更非眼下该考虑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疏离。
“戴家与张家的情谊,建立在互助互利之上,地瞳嫁入戴家,便是此谊的见证,有此一谊,足矣,世伯还是多费心,想想如何让戴家尽快恢复元气,培养出自家的英才,方是长远之计。”
这番话,说得客气,实则已将戴守业那点联姻的心思彻底堵死,甚至连一丝幻想的空间都没有留下。
没有不屑,没有讥讽,只是一种基于现实巨大差距的,平淡却无比残酷的拒绝。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如今的戴家,已不够资格与未来的张立先,乃至张家嫡系再谈亲上加亲了。
戴守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藏于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在对方那平静却无比坚定的态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所有的不甘、窘迫和失落都化作了喉间一声艰难的吞咽。
戴守业心中苦涩,默默地转回头,专注于操控飞梭,只是那原本还算挺拔的背脊,似乎在这一刻佝偻了几分。
飞梭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戴守业心中已然明了,若无天大的意外,戴家未来最好的结局,恐怕就是彻底依附于蒸蒸日上的张家,成为其附庸家族了。
盟友,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
此事,终将渐行渐远。
对此张天孝也无怪罪。
人老了,又连遭打击,糊涂是难免的。
......
云泽坊市,作为岭海郡柴占区如今实际上的商业中心,云泽坊市终日喧嚣鼎沸,人流如织。
庄家族地更是买卖氛围浓厚,宽阔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各式各样的幌子迎风飘动。
丹药坊飘出缕缕药香,炼器铺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符箓店灵光隐现,酒楼茶肆人声喧哗。
坊市外围,依附于庄家的凡人居所连绵成片,虽比不上坊市核心区的规整,但也炊烟袅袅,市井气息浓厚。
孩童在巷弄间追逐嬉戏,妇人坐在门前做着针线活计,偶尔有低阶修士或庄家护卫巡逻经过,引来敬畏或讨好的目光。整体看来,一派安居乐业,商贸繁荣的景象。
然,庄家核心区域,一间守卫森严的议事厅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愁云惨淡的面孔。
主位上的是庄家家主庄墨,两侧坐着几位庄家核心家老,修为多在练气。
人人眉头紧锁,空气中弥漫着焦虑与愤懑。
“柴家的传讯玉符又到了。”
一位面容枯槁的家老声音沙哑地开口,将一枚散发着微弱火光的玉符放在中间的檀木桌上。
“这次,要一对六灵窍的练气男女,你们说怎么办吧,我叔脉是顶不住了。”
砰!
另一位脾气火爆的家老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低吼道。
“欺人太甚!真当我庄家是那圈养的牲口不成?!五年一次纳赋,灵石资源搜刮去大半不说,如今连人的资质都要这么高!那是送去当‘道侣’吗?那是送去给柴家嫡系子弟当炉鼎,填那道途的窟窿,有去无回!”
“遭瘟的杂种,那巳火道途就非修不可?!”
他的话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共鸣,众人脸上皆露出屈辱和不忍之色。
巳火一道最为阴损,故而有缺,寓蛇虺,为阴体阳用,修行者需水德灵材伴修,以阴水浸火,暗损毒根。
柴家修行的巳火秘法更是存在某种缺陷,需要亥水修士以自身精气神乃至性命为引,作炉鼎助其弟子‘渡火’修行!
故柴家治下心腹,大多修亥水,常需联姻,美其名曰道侣,亲上加亲,实则是祭品。
庄家以及另外几个依附柴家的心腹家族,长期以来都是这种“祭品”的主要来源。
任哪个家族,眼睁睁看着自家有潜力的子弟被如此消耗,都无法接受。
过往尚且能忍,柴家给地,各家壮大,除去祭品还能剩几个天才,进而练气,继续壮大。
然兽潮之后,那柴家却生了一对龙凤天骄,修行速度愈快,却需更多炉鼎,各家被吃了整整一代人,如今弊端凸显,青黄不接,着实顶不住...
“唉...”
庄墨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不忍又能如何?柴家势大,有筑基老祖坐镇,我等又能反抗得了吗?上次又不是没试过,暗中将叔脉那资质好的小孙子送进通明门,结果呢?被柴家安插的眼线发现,不仅人没送走,反倒赔上了叔脉一练气子弟的性命,还多缴纳了三成的供奉作为惩罚!”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沉默良久,另一位较为沉稳的家老幽幽开口,语气中带着浓郁的艳羡。
“说起来,柴家原本盯上的,可不是我们这几家,还记得竹山张家那个二小子张天衡吗?据说其天赋极佳,二十出头便是胎息五层,原本是被柴家那位嫡女看中,点名要抓去作‘伴修’的...”
“谁知道人家福缘深厚,竟能被载物道真人直接收为亲传弟子,带上山去了,听说那嫡女得知消息后,在柴家大发雷霆,砸毁了不少东西,气得食了两村庄的人...”
这个话题稍稍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但也只是徒增感慨和对比之下的心酸。
别人家的子弟能跳出樊笼,一飞冲天,而自家子弟却只能沦为待宰的羔羊。
“光是抱怨无用。”
最先开口的那位枯槁家老敲了敲桌子,将话题拉回现实。
“除了这该死的‘例祭’,岭海郡近来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吧?”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
“孔家扶持治下的黎家,崛起的势头越来越猛,听说基本一统了那边,而柴家自己内部那边大家也晓得,他们原本倾力培养的那个天才,那散修林枫据说仅是因为一件小事顶撞了家主一系的嫡子,竟被那嫡子当街给打杀了去!如此自断臂膀之事,简直昏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