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车碾过路面上的那道缝隙,轮胎压过破碎的纸角。
张远握著方向盘,视线盯著前方被灯光照亮的土路。
“砚哥,沈从周这老小子在这儿堵人,怕是憋著更大的坏。咱们去冷库的事,他知道吗?”
陈砚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著漆黑的窗外。
“他连我爸在上海的厂房都能查清,找个冷库不算难事。”
“那咱们还回去?这不等於是把兔子窝告诉狼了吗?”
陈砚掏出打火机,拇指在齿轮上拨动。
“狼想进窝也得看牙够不够硬。冷库那边有吴刚守著,还有学校的批文。沈从周自詡是文化人,这种地方他不会亲自带人闯。”
麵包车在荒野中转了个弯,远远看见肉联厂冷库的轮廓。
冷库门口停著两辆盖著防雨布的大型卡车。
十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汉子正站在空地上,脚边堆著沉重的铝合金箱子。
“货到了。”
陈砚推开车门,脚落在冻硬的土地上。
苏晚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手里拿著几张报关单,正站在卡车尾部点数。
她转过头,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陈砚,东西都在这儿了。香港那边走的是三方贸易,转了三个港口才进的津门。arri的那套 master prime定焦组,一共十二支。还有两台 535b摄影机。”
陈砚走到车厢后方,看著被码放整齐的器材箱。
箱体上印著黑色的德文字母,边角有轻微的磕碰痕跡。
他伸手扳开其中一个箱子的搭扣。
盖子开启,深灰色的防震海绵包裹著一支黑漆喷涂的镜头。
镜头前组玻璃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墨绿色的光泽。
陈砚拿起镜头,指尖在光圈环上拨了一下,机械结构发出细密且阻尼均匀的声响。
“三万美金的运费,值了。”
一名带著红色安全帽的领头工人走过来,手里攥著一根粗短的铁棍。
他是老厂街雇来的泥水匠头儿,姓赵。
“陈导,这活儿干不了了。刚才来了两个穿黑西装的,说这楼不稳当,是违建。他们说要是再干下去,出了事儿没人负责,还要判刑。”
赵头儿身后跟著几个工人,手里都拎著铁锹,脸色有些迟疑。
苏晚走上一步。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这是北电的实验课题,所有证件都是全的。钱我们已经预付了一半,现在停工,你们属於违约。”
赵头儿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违约就违约,定金我们退一半。大傢伙儿是出来挣钱的,不是出来蹲大牢的。哥儿几个,把工具收拾收拾,走人!”
工人中响起一阵杂乱的附和声。
陈砚放下镜头,合上箱盖。
他没看赵头儿,转过身看向冷库漆黑的铁门。
吴刚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著一根一米多长的起锚撬棍。
他停在门槛处,撬棍的尖端点在水泥地面上。
“砚哥,这几个人刚才在冷库后门鬼鬼祟祟,想往配电箱里灌水。”
吴刚用脚踢开脚边的一个蓝色塑料桶。
里面散发著一股浓重的碱味。
陈砚侧过头,看著赵头儿。
“沈从周给了你多少钱?”
赵头儿愣了一下,攥著铁棍的手紧了紧。
“什么沈从周?我不认识。我们就是觉得这地方邪乎,不干了。”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拍在卡车的引擎盖上。
“每人一千,这是今晚的加收。想走的,现在拿钱滚。留下的,每顿饭多加两个荤菜,片子拍完,再给一万红包。”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原本后退的脚步停住了。
一万块钱,在2000年相当於他们一年的收入。
赵头儿眼角抽搐了一下,挥起铁棍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都不许拿!嫌命长是不是?陆家的人说了,谁在这儿干活,以后在北边就別想接工程!”
陈砚迈步走向赵头儿。
他的步子很稳,脚掌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头儿下意识地举起铁棍。
吴刚手里的撬棍横著抡了出去。
“当!”
撬棍击打在铁棍中间,火星四溅。
赵头儿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铁棍飞了出去,落在两米外的土坑里。
吴刚跨步上前,撬棍的尖端抵住赵头儿的喉咙。
“陆海明在津门的时候,没教过你怎么跟导演说话?”
赵头儿的身体僵住,后背顶在卡车的轮胎上。
周围的工人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向后撤。
“让他们走。”
陈砚站在赵头儿面前。
“拿著你的钱,告诉沈从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他在上海用用就行了,燕京不吃这一套。”
赵头儿脸色煞白,抓起地上的钱,带著几个心腹连滚带爬地跑向黑暗。
剩下的十几个老实工人站在原地,低著头不敢出声。
陈砚看向他们。
“搬东西。进场。”
工人们弯下腰,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木箱,走进冷库。
苏晚走到陈砚身边,长舒一口气。
“他们要是真全跑了,钟楼的最后封层就没人做了。沈从周这手釜底抽薪,真是够狠。”
陈砚看著那些缓缓进入冷库的背影。
“还没完。他手里握著龙標,这才是他觉得能压死我的底牌。”
远处,两道明亮的车灯撕开夜幕。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停在冷库门外。
严怀忠推开车门,走下车。
他手里捏著一个牛皮纸袋,脸色很严肃。
“陈砚,这是部里连夜盖的章。上海那边递了话,说你的片子存在严重的政治隱患和拍摄伦理问题。沈从周这是要彻底封死你。”
陈砚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一张纸上印著红色的公章:国家重点艺术实验扶持项目。
“老师,沈从周动用了什么关係?”
严怀忠嘆了一口气。
“陆海明当年给上海製片厂捐过两座影剧院,这只是明面上的。私底下,沈从周的妹夫刚提了上影的审查副组长。他只需要在你的材料里写上一句导向不明』,这片子就得死在剪辑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