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这辈子没这么尷尬过。
“敬之,你觉得……我这次表现得如何?”
方敬放下茶盏,一脸诧异:“九江兄,你是这场仗,都是你故意为之?放水的?”
李景隆咬了咬牙:“正是。”
方敬一脸恍然大悟,埋怨道:“九江兄,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啊。我在帐中这些日子,天天提心弔胆。你这挟几十万大军之威,如雷霆扫落叶一般,我每天晚上躺在帐篷里都在想,完了完了,九江兄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燕王那边怕是要撑不住了。”
李景隆的帅脸真的有点红了,好在帐中烛火昏暗,不太看得出来:“敬之说哪里话。我既答应了燕王,要把这仗打得慢一些,自然要演得像一些。攻城攻得越猛,外人越不会疑心,日后论起来,也不至於让人说我出工不出力。”
方敬诚恳点头,非常相信李景隆的话。
“九江兄用心良苦。既然如此,那眼下战事已告一段落。九江兄觉得,什么时候方便把我送回北平?”李景隆连忙放下酒杯:“隨时可以。敬之若是归心似箭,我明日一早就安排车马,派亲兵护送。”“那便多谢九江兄了。”
“但是……”李景隆有点难以启齿。
“怎么了?”
“此战因为我配合燕王,获此大败,朝廷就算不杀了我谢罪,也会剥夺我的军权,到那时我想帮燕王也帮不上了,如何是好?”
李景隆的意思其实是,要不然让燕王过来送几波,让他挽回一点威信。
方敬笑吟吟道:“九江兄放心,你这李大將军的头衔,一定能保住!”
金陵,黄府。
黄子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李景隆从德州送来的信。黄子澄已经看了两遍了,每看一遍,太阳穴就突突几下。
他想了想,对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去请齐尚书过府一敘。就说我找他有要事相商。”
黄子澄和齐泰,说起来都是先帝的顾命大臣,是当今陛下最信任的肱骨之臣。但两人平素往来並不多。黄子澄是翰林出身,经史子集烂熟於心,行事讲究礼法规矩;齐泰虽然也是读书人,但是常年跟边镇卫所打交道,作风更务实,有时候在黄子澄看来,甚至有点沾染武夫之气。两人在朝堂上偶尔意见相左,底下也没什么私交。
今天黄子澄主动把他请到府上来,齐泰心里大概就有数了,估计是出大事了。
齐泰到了黄府以后,黄子澄把李景隆的信递给他。待齐泰看完以后,黄子澄苦笑道:“大司马,救“太常公,您现在如日中天,何出此言?”
黄子澄指了指桌上那封信。“五十万大军,打成了这个样子。曹国公说是因为天气太冷,说是因为朵顏三卫,说“仓促应战,以致不利』。这话你信吗?你不信,我也不信。但问题不在於我们信不信,在於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朝堂上会怎么样。”
齐泰默然。他当然知道会怎么样。
削藩削到今天,周王、代王、湘王、齐王、岷王,五王尽废。燕逆造反,朝廷发兵征討,结果从耿炳文到李景隆,两任主帅,两场大败。
消息一旦传开,朝堂上那些憋了许久的反对声音就立刻潮水般涌来。
更要命的是,藩王们还在看著。燕王连胜两场,朝廷连败两场,此消彼长之下,难保不会有其他藩王动心思。
“太常公的意思是……把这场大败,压下来?”
“噯“大司马措辞不对,不是大败,要换一种说法,曹国公歼敌数千,燕王惶惶不可终日,如同丧家之犬,而曹国公呢?他体恤士兵,战略转移,现虎踞德州。
他的信上说了,天气太冷,冰封城墙。这不是藉口,这是事实。北平苦寒,南方的兵不抗冻,去了也打不了。所以不是打不过,是暂且打不了,此其一。
曹国公收拢余部,退守德州,秣马厉兵,这是积蓄力量,此其二。
燕逆虽然侥倖贏了一个小仗,但双方兵力悬殊,待春暖冰消,燕逆再无一战之力,此其三。我们可以奏明,曹国公率师北征,日夜兼程,抵北平城下,即日攻城。然天气骤寒,冰封城墙,攻城器械多失效用。燕逆趁夜屡出奇兵骚扰,士卒不得安寢。其后燕逆劫持寧王,收编朵顏三卫骑兵,骤得精骑近万,趁我军久攻疲敝,突袭郑村坝。將士昼夜劳顿,仓促应战,以致不利。今曹国公已收拢余部,退守德州,秣马厉兵,待春暖冰消,再图北伐。
齐泰看著黄子澄,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黄子澄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封战报一旦如实呈上去,受牵连的不只是李景隆。李景隆的主帅是黄子澄保举的。李景隆大败,黄子澄难辞其咎。朝堂上那些看黄子澄不顺眼的人,那些对削藩有异议的人,那些被压制了许久的反对派,全都会借著这个机会扑上来咬他。黄子澄在救李景隆,也是在救他自己。
但齐泰也知道,黄子澄说的那些並非全无道理。现在换帅,换谁?徐辉祖?陛下信不过。
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第一次换帅已经在朝堂上引发了不小的反弹,再来一次,將领们会怎么想?士兵们会怎么想?藩王们会怎么想?
说起来还是怪先帝啊,那把屠刀扫过去,功臣宿將一扫而空,大明官军现在是有肉无骨。开国不过三十多年,基层士兵的战斗力依然保持,可以说是驍勇善战,但是中高层將领却少之又少,就別的不说,让吴高过去打燕王,倒还不如用徐辉祖呢。他关係更近,不敢公开放水,为了避嫌说不定打得更起劲。黄子澄见齐泰沉默不语,心里有点紧张。他拉齐泰过来,就是怕他不配合,毕竟两个人的关係从来算不上亲密。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他这个兵部尚书配合他的言论,否则根本圆不过来。
黄子澄站起来,深深一揖,哭丧著脸说道:“大司马,此事还须我们一同向陛下奏报。你我口径一致,陛下便不会生疑。”
齐泰站起身回了一礼,又犹豫了一会儿,嘆口气。
罢了罢了,李景隆还能再草包一次不成?
“太常公,齐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