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想清楚。
沃尔特在凯斯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他只是被动的执行者,高层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那凯斯被注销这件事可能和他本人无关。
但如果他是主动参与者,甚至是他推动了对凯斯的清理,那你去找他的时候,就等于把自己送进了他手里。”
马权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墙,闭着眼,脑子里在转。
沃尔特在核心控制室帮他解围,在病房里许诺“我会帮你留意”,临走时低声说“太强的人,灯塔容不下”。
同一个人,签发了小雨的转移指令,又把凯斯从系统里彻底抹掉。
这个人到底站是在哪一边?
“我会找一个不在他地盘上的地方和他见面。”
马权睁开眼。
“火舞,你能不能在E3层的公共会客区找一个位置?
那里人多,监控覆盖不全,适合短时间碰面。”
火舞想了一下。
“E3层的会客区西侧有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废弃的茶水间。
那里没有监控,但走廊拐角有一个摄像头,能看到出入的人。
如果你们在茶水间里谈,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但摄像头会记录沃尔特进出那个区域的时间。”
“那就不在茶水间里谈。”马权说。
“在会客区的大厅里谈。
人多,他不敢在那里动手。
而且大厅里有监控,他如果要做什么,自己也跑不掉。”
十方睁开了眼。
和尚的念珠停在指间,不再转动。
“我和你一起去。”
马权看了十方一眼。
“你去可以,但不要和我坐在一起。
你在会客区另一头等着,如果我这边出什么事,你来得及反应。”
十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包皮是在大头走了之后找借口溜出去的。
他说是去帮火舞拿工具,但实际上拐进了E5层那条废弃配给通道。
通讯器从内衣夹层里摸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抖。
屏幕亮起来,上面没有任何新消息。
包皮深吸了一口气,主动打了一行字。
“凯斯被注销了。
他们在查谁接触过他。”
发送之后他等了将近一分钟。
屏幕亮了。
“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凯斯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只需要盯住马权。
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包皮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泛上来一股酸涩的液体。
他咽了回去,打了几个字。
“他明天要去找沃尔特谈。”
对方的回复来得比之前更快,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急迫。
“在哪里谈?
什么时候?”
包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忽然意识到,他正在把马权往一个更窄的角落里推。
如果他把时间和地点都交出去,对方就可以提前布置。
他不知道对方会布置什么,但他知道那肯定不是马权想看到的东西。
包皮打了三个字:“还不知道。
他没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弹出一行新指令。
“尽快确认。
确认之后立刻告诉我们。
这件事办完之后你想要的我们一定会给。”
包皮盯着“我们一定会给”这几个字,盯了很久。
他把通讯器塞回夹层,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通道里很黑,管道里的气体流动声呜呜地响着,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他只是在拖时间。
他什么都没有确认,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还没把马权给卖掉。
但包皮知道,天亮之前,他必须给一个明确的答案。
大头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他推开门的时候脚步很轻,但屋里没人睡着。
马权靠着墙,十方盘坐在角落,李国华坐在桌前,火舞在拧机械足。
刘波站在门边,双刀已经收了鞘,但手还搭在刀柄上。
包皮面朝墙壁躺在铺位上,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熟了。
大头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干干净净的时间线日志。
“做完了。”
他的声音很哑,嘴唇干裂起皮,手指上沾着铅灰。
“时间戳替换好了,日志完整性校验也跑了一遍,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那条支线现在看起来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碰过。”
马权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辛苦。
他只是从墙边站起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明天我去找沃尔特。
火舞在会客区西侧通道等着,十方在大厅另一头。
李国华你留在住所,万一我们这边出什么事,你还能联系其他人。
大头,你继续盯着CDSO的日志,如果沃尔特那边有什么异常调动,立刻通知火舞。”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包皮的铺位上。
包皮面朝墙壁,呼吸听起来均匀绵长,但马权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好几秒,比平时更久一点。
“刘波,你明天照常去防卫队执勤。
如果有人问起我们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刘波点了点头。
马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上。
“今天晚上,所有人把能清理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通讯记录、设备缓存、纸质材料,凡是可能暴露我们行动轨迹的东西,全部处理掉。
明天去找沃尔特之前,我们得保证自己的身后是干干净净的。”
屋里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开始动了。
火舞把工具包里多余的东西倒出来,用一块旧布把里面的零件重新码了一遍。
大头把平板里的数据分区重新加密,该备份的备份,该删的删。
李国华把纸片一张一张收拢,按照时间顺序叠好,塞进一个旧铁盒里。
刘波把刀鞘上的纹路擦了一遍,把上面的灰抹掉。
十方没有动,他只是盘坐在角落里,念珠匀速转动,一圈,又一圈。
包皮面朝墙壁躺着,手在被子下面攥着通讯器。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马权说“身后干干净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收紧了一拍。
包皮的背后很不干净。
他身后有一条他、自己都不敢看的尾巴,一直拖到E7层那条废弃维修通道里,拖到一个黑色通讯器的屏幕上。
包皮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汗味、铁锈味,还有某种他说不出来的、属于恐惧的味道。
天亮之前,他得给出一个答案。
凌晨时分,走廊里巡逻队的靴声比平时更密了。
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组经过,铁掌磕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固定得像钟摆。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窗外的探照灯转过一个角度,光柱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在地面上缓慢地移过,从包皮的铺位前划过,然后消失。
马权靠着墙,闭着眼。
右眼剑纹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了一下,又熄了。
他的脑子里在盘算明天见到沃尔特之后要问的话——
第一句问什么,第二句问什么,如果沃尔特不承认,他该怎么接。
但盘算归盘算,他心里清楚,明天那场对话的结果,不取决于他的问题准备得多充分,取决于沃尔特到底想不想说真话。
十方的念珠在角落里匀速转动,声音极轻,像雨滴落在石头上。
李国华坐在桌前,手指按着太阳穴,眼睛闭着,但眉头微微拧着,没松开。
火舞靠着墙,机械足伸直,工具包收在腿边,手指搭在包带上。
大头缩在角落里,平板扣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边缘,但已经不动了。
刘波靠着门框,眼睛半睁着,手搭在刀柄上,呼吸又慢又长。
包皮面朝墙壁,手在被子里攥着通讯器,攥得指节发白。
通讯器没有震动。但它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块正在加热的烙铁,温度在缓慢攀升。
走廊里巡逻队的靴声又经过了一次,节奏固定,然后慢慢走远。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最后一次转过那个角度,消失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把所有声音都吸了进去。
暴风雪还在来的路上。而天亮之后,马权就要去找沃尔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