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什么都没有。
通道里只有管道里的气体流动声,呜呜的,低低的。
通讯器又震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不是在替他们争取时间。
你是在替自己争取时间。
别骗自己了。
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
包皮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包皮的手指终于落在了屏幕上。
他开始打字。
打得很慢,每打几个字就停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这么做。
“马权跟踪凯斯的时间:
每天傍晚十八点三十分左右出门,从D区走廊绕到E5层分支通道,在废弃储藏室里蹲守。
凯斯每天晚上十九点二十分左右到静点酒吧。
马权等凯斯喝到第二杯的时候进去,坐到他对面,假装是新来的居民,请凯斯喝酒。
已经接触了三次。”
包皮停了下来喘了口气。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
他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通道里的铁锈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然后包皮睁开眼,继续打字:
“团队怀疑‘博士’是控制所有特殊资产项目的核心人物,怀疑‘博士’和净世教有勾结,怀疑‘博士’和深渊研究所有直接关系。
但他们不知道博士是谁。
马权正在追查审批人身份,目前已经锁定了沃尔特。”
最后一段打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李国华在配合科研派做深度能量共振扫描。
他接触了C7项目组的人,看到过加密文件,知道‘实验体编号7-能量特征匹配’这个项目。
大头正在黑进数据库试图还原被删除的名单。”
打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发送。
他的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好几秒。
通道里的黑暗在他身边围拢过来,管道里的气体流动声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呜咽。
包皮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然后他的拇指按了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
回复几乎立刻就弹了出来:
“很好。照片不会去安保部门。
但你需要继续提供信息。
下次联系会用不同的方式。
警告你,别告诉任何人。”
包皮盯着“别告诉任何人”
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屏幕上的所有信息一条又一条的消失,像被人从另一头一条又一条的给删掉。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把通讯器关掉,塞回内衣夹层,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此时的包皮没有任何动作。
通道里很黑,通风口外面的巡逻队已经走远了,管道里的气体流动声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呜咽。
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塞在里面,挤得他喘不过气。
包皮的手指还保持着攥着通讯器的姿势,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
他在告诉自己,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然后再次他告诉自己,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退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包皮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腿已经麻了,从膝盖到脚趾像被灌了铅。
紧接着包皮扶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脚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
他把通讯器重新摸出来,打开看了一下。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连之前的信息都清空了。
那个神秘人做事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沿着维修通道慢慢往外走,脚步放得比来时更轻。
每过一个拐角都要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有人才继续走。
走到通道出口时,包皮停住了。
铁丝网的断口还挂在那里,他的手背又被刮了一下,这次他没感觉到疼。
包皮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
揉了揉眼睛,让眼眶看起来比平时红一点;
扯了扯嘴角,让那个弧度看起来像是刚被吵醒还没缓过神来。
他从维修通道里闪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没人。
包皮就贴着墙根往住所方向走,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重复同一句话:
这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这一定是为了保护他们。
推开门的时候,十方的念珠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
和尚没有睁眼,但包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包皮的身上滑过去了,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没有。
包皮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铺位前,翻身上去,面朝墙壁躺下来。
手在被子下面摸到了那个通讯器的棱角,他把它往夹层深处推了推。
屋里很安静。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窗外的探照灯转过一个角度,光柱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在地面上缓慢地从包皮的铺位前移过,然后消失。
十方在角落里盘坐,念珠匀速转动。
和尚的金刚之身表面,裂纹边缘的暗金色光泽在昏暗中极弱地闪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和尚没有睁眼。
但他的手指在念珠上收紧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每拨一颗珠子,指腹都会在珠面上多停留半拍。
包皮面朝墙壁,呼吸听起来均匀绵长。
但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着内衣口袋的边缘,指节发白,指甲掐着布料。
此时的包皮完全没有一点任何的睡意。
他的脑子里反复翻涌着通讯器屏幕上的那些字。
马权的计划。
博士。沃尔特。深渊。
他说出去的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波纹扩散得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
包皮盯着墙壁上那道从天花板延伸到床板高度的裂缝。
那道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把眼睛贴在那道裂纹上,看着那些不规则的边沿。
那些边沿很锋利,像断掉的骨头。
他在告诉自己,自己已经没有别的任何选择了。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自己可能要面对的是马权。
那个独臂的男人会用那种沉默的、缓慢眨眼的注视着自己。
十方会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发慌的目光扫过他。
大头会在键盘的间隙里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包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些目光下把那个表情继续装下去。
他只能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刻。
而就在包皮要沉入半睡半醒之间的那个模糊地带时,他梦到了铁砧营地。
梦到了那个老和尚,手里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念了三天三夜的往生咒。
然后那个老和尚也死了。
他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手里那串念珠被人取下来,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包皮在梦里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对不起。
但通道里没有人会听到这三个字。
天亮之后,也不会有人再听到。